理论–恐怖(⁠戈达尔式教学法⁠)


达内在原文标题中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将théorie(⁠理论⁠)和terroriser(⁠恐怖⁠)组装起来⁠。显然⁠,中文翻译不可能完美保留游戏的原貌⁠。

学习⁠,保留
APPRENDRE, RETENIR

1968年五月⁠,如我们所知⁠,证实了戈达尔的怀疑⁠,即电影院⁠,在所有的意义上⁠,都是一个坏地方⁠,既不道德又贫乏⁠。这个地方为了肤浅的歇斯底里而生⁠,为了让眼睛猥琐地游荡⁠,为了产生窥淫癖和魔术⁠。这个地方让人⁠⸺⁠如果重拾那个曾辉煌一时的隐喻来说⁠⸺⁠能在“⁠镜头的温床上睡着⁠”⁠,它在令人大饱眼福的同时使人安于盲目⁠:过多地看⁠,糟糕地看⁠。

五月风暴对“⁠景观社会⁠”⁠⸺⁠这样的社会分泌出过量的图像和声音⁠,以至于人们无法观看和消化它们(⁠图像闪过⁠、退去⁠、逃走⁠)⁠⸺⁠投下的怀疑⁠,深深影响了最倾注于此的那一代人⁠,就是那些自学成才的影迷们⁠,对他们来说⁠,电影院取代了学校和家庭⁠:新浪潮的一代及其后继者们⁠,他们在电影资料馆中长大⁠。从1968年起⁠,戈达尔撤回了他的投入⁠,反向回溯这条道路⁠:从电影院返回学校(⁠即吉加⁠·⁠维尔托夫小组[Groupe Dziga Vertov]的那些影片⁠)⁠,再从学校返回家庭(⁠《⁠第二号⁠》[Numéro deux, 1975]⁠)⁠。一种退步⁠?为何不也称之为一种“⁠退步主义[régressisme] 2⁠?

此处的régressisme是达内根据词根régresser(⁠倒退⁠、退步⁠)自造的词⁠,和progressisme(⁠进步主义⁠)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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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éro deux, 1975

在1968年⁠,对于最激进⁠⸺⁠即最左翼⁠⸺⁠的那派电影人而言⁠,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你必须学着远离电影院(⁠远离蒙昧的迷影⁠)⁠,或最起码将它和别的东西联系起来⁠。那么⁠,为了学习⁠,你得去上学⁠。并非所谓的“⁠从生活中学习⁠”⁠,而是将电影作为一所学校⁠。这便是戈达尔和戈兰[Jean-Pierre Gorin]如何将舞台的立方空间变成教室⁠,将电影对白变为背诵⁠,画外音变为讲演⁠,电影拍摄变为小组研讨课⁠,电影的主题变为课程单元名称(⁠“⁠修正主义⁠”⁠、“⁠意识形态⁠”等等⁠)⁠,以及电影创作者变为学校老师⁠、补课老师和生活辅导员⁠。学校因此成为了一个好地方⁠,令我们远离电影⁠,“⁠现实⁠”近一些(⁠当然⁠,是尚待改变的现实⁠)⁠。正是在这所学校里诞生了戈达尔自《⁠中国姑娘⁠》[La chinoise, 1967]以来的所有电影⁠。《⁠一切安好⁠》[Tout va bien, 1972]⁠、《⁠第二号⁠》《⁠此处与彼处⁠》[Ici et ailleurs, 1976]⁠,家庭公寓取代了教室⁠,电视机取代了电影院⁠。但核心保持不变⁠:人们互相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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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chinoise, 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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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ut va bien, 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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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éro deux, 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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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i et ailleurs, 1976

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到⁠,这种集爱与恨⁠、愤怒与焦躁之呻吟为一体的超凡复合物从戈达尔这个时期的“⁠电影⁠”中倾泻而出⁠,其初期的形态曾是一种相对粗糙的毛主义说教⁠。假如戈达尔“⁠被体制收编⁠”⁠,那么他将会获得许多原谅(⁠直至今日⁠,许多人依旧因为他未能给他们拍出第二部《⁠狂人皮埃罗⁠》[Pierrot le fou, 1965]而愤愤不平⁠)⁠。假如戈达尔彻底被边缘化⁠,遁入地下电影创作并甘于如此⁠,那么他将获得低调的赞颂⁠。但是⁠,面对这个坚持工作⁠、坚持说教⁠、坚持给他人和自己上课的戈达尔⁠,哪怕当放映厅里空荡无人时⁠,人们该如何是好呢⁠?在这种戈达尔式教学法中⁠,有一些东西是电影⁠⸺⁠尤其是电影⁠⸺⁠无法容忍的⁠:“⁠对着空气⁠”[à la cantonade]宣讲 3⁠。

这个表达源于18世纪的戏剧领域,指的是演员对着位于舞台侧面⁠、观众看不见的后台说话⁠,意在假装与一个不在场的角色对话⁠,如今演变成了日常用语⁠,比喻一个人说话没有明确的交谈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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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rrot le fou, 1965

戈达尔式教学法⁠。正如我们所说⁠,学校是个好地方⁠,在这里我们能有所进步⁠,且最终能毕业离开⁠,而电影院是个坏地方⁠,在那里我们不断退化⁠,且无法从中离开⁠。让我们细看一下⁠。

1.

学校是一个最典型的场所⁠,那里人们有可能⁠、被允许⁠、甚至被鼓励去混淆词语与事物⁠,不去探究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如果真有联系的话⁠)⁠,把深入探究⁠、以便验证我们所学内容是否真有所指的时刻不断推持到以后⁠。这是一个推崇唯名论与教条主义的地方⁠。

然而⁠,戈达尔式教学法有一个先决条件⁠:永远不要质问或怀疑他人的言说⁠,无论内容是什么⁠。要从字面意义上地⁠、甚至愚蠢地去理解它⁠。也要逐字地理解它⁠。对他戈达尔来说⁠,只需要处理那些“⁠已被他人言说之物[déjà-dit-par-d'autres]⁠”⁠,那些“⁠已被言说并被确立为话语的东西[déjà-dit-déjà-érigé-en-énoncés]⁠”⁠。一视同仁⁠:引文⁠、口号⁠、海报宣传⁠、笑话⁠、搞笑段子⁠、说教⁠、新闻头条等⁠。“⁠陈述⁠-⁠对象[Enoncés-objets]⁠”⁠、小小的纪念碑⁠、意义的库存⁠、被视为事物的词语⁠:要么学/捡起来⁠,要么丢掉它⁠。

“⁠已被他人言说之物⁠”以既定事实[fait accompli]的模样出现在我们面前⁠:它的力量源自它存在⁠,它具有实体性⁠。透过其存在⁠,它使一切在其之前⁠、之后或周围重建陈述场域的尝试都变得虚幻不实⁠。就其“⁠处理⁠”的话语⁠,戈达尔从不询问它们的来源⁠、它们何以可能⁠、它们从什么地方获得合法性⁠、或是它们背叛或隐瞒的欲望⁠。他的方法是最反考古学的⁠。他的做法是⁠,适当地去指出某个东西已经被说出(⁠且无法改变⁠)⁠,然后立刻去寻找另一个话语⁠、另一个声音⁠、另一个图像⁠,来对这个话语⁠、声音及图像进行平衡⁠、对立(⁠辩证化⁠?⁠)⁠。在这个层面⁠,“⁠戈达尔⁠”不过一个空的场所⁠,一个黑屏⁠,图像和声音能在其上共存⁠,彼此辨别⁠、中和⁠、指认以及对抗⁠。不只是“⁠孰对孰错⁠”⁠,驱使他的问题是⁠:“⁠对此⁠,我们能用什么来反驳⁠?⁠”戈达尔的言说⁠,介于一位精神分析师与一位异见者[avocat du diable]之间 4⁠。

Avocat du diable⁠”(⁠直译为魔鬼代言人⁠)一词源于天主教会的封圣仪式⁠,该职位专门负责对候选人提出质疑和反驳⁠,以确保审查的严谨性⁠。现代含义指在讨论中⁠,为检验论点⁠、规避风险⁠,而故意从反方立场提出挑战性问题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戈达尔经常被批评为“⁠混乱⁠”⁠。对于别人说的话(⁠断言⁠、声明⁠、说教⁠)⁠,他总是用另一个别人的话来回答⁠。在他的教学法中始终存在一个巨大的未知数⁠:他与“⁠⁠”的言说(⁠那些他支持的⁠,如毛主义论述⁠)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性质⁠,是无法判断的⁠。

《⁠此处与彼处⁠》为例⁠,这部“⁠电影⁠”利用中东地区(⁠1970-1975年⁠)带回来的图像制作⁠,显然影片的自我疑问⁠,即这种从各个方向制造的分离(⁠在此处与彼处⁠,图像与声音⁠,1970年与1975年之间⁠)⁠,之所以成为可能并能被理解⁠,是因为“⁠巴勒斯坦革命⁠”这一短语一开始是作为一个公理⁠、作为一个不证自明的东西(⁠“⁠已被他人言说之物⁠”⁠,这里的他人是 指法塔赫⁠)发挥作用⁠,对此戈达尔既不需要用它来定义自身(⁠说自己信奉这个事业⁠)⁠,也不需要为他的立场辩护⁠,或是将其变得可信或感人⁠。这永远是学校的逻辑⁠:课程已被确定⁠。

2.

学校是一个最典型的场所⁠,那里老师无需表明自己的知识和信念从何而来⁠。学校不是一个学生能够重新书写⁠、利用并对自己被灌输的知识加以检验的地方⁠。在老师教授的知识之下⁠,学生所获的知识之外⁠,是一片空白⁠。一个戈达尔目前回避的无人之境⁠:也就是知识的自主所有[appropriation](⁠精神⁠)⁠。他感兴趣的只是其(⁠⁠)传播(⁠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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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tte in Italia, 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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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éro deux, 1975

然而⁠,在每一种教学法中⁠,总要传递一些正面的价值和内容⁠。戈达尔式的教学法也不例外⁠。没有一部后68的电影不将自己置于⁠⸺⁠不贬义地说⁠⸺⁠一种权杖话语[discours du manche] 5之内(⁠和保护伞之下⁠)⁠。让我们回顾⁠:《⁠真理⁠》[]Pravda, 1970]《⁠东风⁠》[Le Vent d'est, 1970]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政治(⁠中国的立场⁠)⁠,《⁠斗争在意大利⁠》[Lotte in Italia, 1971]中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课⁠,《⁠一切安好⁠》中布莱希特关于“⁠知识分子在革命中承担的角色⁠”的课⁠,以及近期《⁠第二号⁠》中女性主义论述的片断(⁠杰梅茵⁠·⁠格里尔[Germaine Greer]⁠)⁠。权杖话语不是一种掌握权力的话语⁠,而是权力本身的话语⁠:暴力⁠、独断⁠、挑衅⁠。可以说⁠,握着权杖的手虽然换了⁠,但总是自上而下⁠,轻易地发出指控⁠。不断接续的羞耻⁠:作为影迷⁠、作为“⁠苏修⁠”⁠、作为脱离群众之人⁠、作为男性沙文主义者⁠。受虐狂⁠。

Discours du manche⁠,字面意思是“⁠把手话语⁠”⁠,是达内创造的新词⁠,其灵感来自法语表达être du côté du manche⁠,“⁠站在把手的一边⁠”⁠,国家文本和词汇资源中心将其定义为“⁠站在那些拥有权力的人一边⁠,站在最强者一边⁠,并从中获得优势⁠。⁠” 正如Bill Krohn和Charles Cameron Ball对这篇文章发表在《⁠电影手册⁠》上的版本所做的(⁠出色⁠)翻译的注释中指出的那样⁠,“⁠manche⁠”还有阳具的意思⁠;discourse du manche“⁠瞥见了拉康对强迫性神经症语言的术语⁠:le discours du Maître(⁠主人话语⁠)⁠。(⁠英译者注⁠)

戈达尔要求我们去服从的这些话语⁠,他并非它们的持有者⁠⸺⁠更非其始创者⁠:他没有想象力⁠⸺⁠他更像是某种补课老师⁠。一个包含三重元素的结构被确立⁠,一出小小的三人戏剧⁠,其中在教师(⁠其实只是补课老师[répétiteur]⁠)和学生(⁠其实只会复读[répéter]⁠)之外还有权力的加入⁠,它规定必须重复的内容⁠,也即权杖的言说⁠,“⁠教师⁠”“⁠学生⁠”必须对此服从⁠,虽然他们服从的程度并不对等⁠,而话语就这样霸凌他们⁠。

银幕⁠,随即变成了这种霸凌的现场⁠,很快便变成酷刑⁠。电影成为了这地狱般的三角关系的场面调度⁠。两个问题被彻底排除出了这个装置⁠:即话语的制造(⁠“⁠正确的思想从哪里来⁠?⁠”⁠)以及对它的赞同(⁠“⁠如何分辨一个真的思想和一个正确的思想⁠?⁠”⁠)⁠。在这里⁠,家庭教师象征着一个既谦虚又专制的形象⁠:他要求学生复诵他自己一无所知⁠、并同样被迫接受的课程⁠。在工厂中⁠,他可以是一位工头⁠:戈达尔⁠,一个小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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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ut va bien, 1972

关于权杖话语还有另一重特点⁠。自1968年以来⁠,它被系统性地赋予了女性的声音⁠。原因在于⁠,戈达尔式教学法须要根据性别来进行角色和话语的分配⁠。男性的话语[parole]⁠,女性的论述[discours]⁠。那个去训斥⁠、纠正⁠、指导⁠、说教⁠、解释⁠、构建理论[théorise]乃至恐吓[terrorise]的声音⁠,始终是女性的声音⁠。而如果这个声音开始谈论具体的关于女性的议题⁠,她的语调依旧是武断的⁠、略带演说式的⁠,相反于那种哀愁的⁠、自然主义的生活表达⁠。戈达尔不拍摄任何无法被言说⁠、被高谈阔论的反抗⁠,当它们还未找到自己的言语⁠、理论⁠、尤其还有修辞时⁠。《⁠一切安好⁠》⁠,我们看到简⁠·⁠方达[Jane Fonda]饰演的角色很快由不耐烦转向了对这种不耐烦情绪的理论化⁠。在论述之下什么也没有⁠。

3.

对于教师和学生来说⁠,每一个学年都会带来一种“⁠第一次⁠”(⁠“⁠开学季⁠”⁠)的拟像[simulacre]⁠,好似一切归零⁠。无知识的零点⁠,空白黑板的零点⁠。正因如此⁠,学校⁠,这个“⁠一块白板⁠”[table rase]的地方⁠,黑板被快速擦净的地方⁠,这个阴郁的⁠、充满等待和悬念的地方⁠,生命的短暂途径之地⁠⸺⁠是一个富有执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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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 mépris, 1963

自他的第一部电影开始⁠,戈达尔便对“⁠讲一个故事⁠、对说出“⁠从前有⁠⋯⁠⁠⋯⁠⁠”“⁠最后是⁠⋯⁠⁠⋯⁠⁠”抱有最强烈的反感⁠。离开电影院⁠,也意味着走出曾由老弗里茨⁠·⁠朗在《⁠蔑视⁠》中生动讲述的义务⁠:“⁠做事要有始有终⁠。⁠” 学校和电影的本质区别在于⁠,你不需要讨好或谄媚你的学生⁠,因为学校是强制性的⁠:国家要求所有的孩子上学⁠。而在电影院中⁠,为了留住观众⁠,你必须给他们好看的⁠、好相信的⁠,给他们讲故事(⁠胡说八道⁠)⁠。由此就出现不断堆砌的图像⁠、歇斯底里⁠、悬念⁠、效果的算计⁠、宣泄⁠、圆满结局⁠:精神释放[catharsis]⁠。学校的特权在于留住[retenir]学生⁠,以便他们能记住[retenir]课程⁠,老师则保留[retenir]自己的知识(⁠从不全盘托出⁠)⁠,并用留堂[retenue]的时间来惩罚坏学生⁠。

看管⁠,归还
GARDER, RENDRE

学校之所以是一个理想的场所⁠,是因为它有可能将最多的人尽可能长时间地留下⁠。它正是延迟[différer]的场所⁠,延异[différance]的场所⁠。因为留下[retenir]意味着去看管[garder]⁠,也意味着延迟[retarder]之意⁠。留住一群学生⁠,是为了延迟他们将自己置于危险中的那一时刻⁠:当他们太快地从一个图像看向另一个⁠,从一个声音来到另一个⁠,过快地观看⁠,过早地给出结论⁠,以为自己已经解决了电影⁠,却还没意识到这些图像和声音的布局是何等复杂⁠、严肃⁠、远非纯真⁠。学校能够颠覆[retourner]迷影⁠,如同将一只手套由内而外翻转[retourner]过来(⁠我们将会理解⁠,这其实是同一只手套⁠)⁠,并为这个翻转过程留出时间⁠。因此⁠,戈达尔式教学法就在于不断回归到图像和声音中⁠,指认它们⁠,重复它们⁠,评论它们⁠,将它们置入深渊[mettre en abyme]⁠,像对待一个个深不可测的谜题一样去批判它们⁠:不让它们离开视线⁠,盯着它们⁠,看管它们⁠。

一种自慰式的教学法⁠?毫无疑问⁠。它的地平线⁠、它的极限⁠,是谜团中的谜团⁠:静态摄影的斯芬克斯谜语⁠。什么能够挑战智力却永不耗尽它⁠,什么能够留住目光和意义⁠,并固定住窥视的冲动[la pulsion scopique]⁠:这就是限制[retenue]发挥着作用⁠。

因为戈达尔向我们说话的地方⁠,他呼唤我们的地方⁠,显然并非来自一份有保障的职业⁠,甚至也不来自一种个人计划⁠。这是一个中间地带⁠,甚至是三者之间的地带⁠。这个无法通行的地带⁠,同时拥抱了摄影(⁠十九世纪的艺术⁠)⁠、电影(⁠“⁠二十世纪的艺术⁠”⁠)和电视(⁠二十一世纪⁠)⁠。摄影⁠:一劳永逸地留住(⁠待加工[à travailler]的尸体⁠)⁠。电影⁠:留住一个瞬间(⁠正在进行[au travail]的死亡⁠)⁠。电视⁠:什么也不留下(⁠致命的滚动⁠,图像的大出血⁠)⁠。戈达尔领先于其他图像和声音操纵者之处⁠,在于他彻底蔑视任何企图定义或维护所谓电影“⁠特性⁠”的论述⁠。必须注意到⁠,他是如何安然地同时把静态摄影和电视图像镶嵌到电影银幕之中⁠。电影除了接纳那些已不再为它而造的图像之外⁠,别无其他特质⁠:《⁠第二号⁠》⁠。他的作品淘汰了普通观众的天真论调(⁠“⁠对我来说⁠,电影是这个⁠”⁠)⁠、电影从业者的功利论调(⁠“⁠你必须拍这样的电影⁠”⁠)⁠、以及学院派批评的⁠、符号学的⁠、启蒙式的论调(⁠“⁠电影–效果[l'effet-cinéma]是这么产生的⁠”⁠)⁠。

正如我们在本文开篇所言⁠,电影院是个坏地方⁠,一个充满罪恶和魔术的地方⁠。罪恶⁠:图像和声音是从活生生的东西里夺取(⁠连根拔起⁠、偷窃⁠、榨取⁠、拿走⁠)⁠。魔术⁠:它们在另一个场景(⁠即电影院⁠)里被展出⁠,带给观看者以快感[jouissance]⁠。这一交换的受惠者⁠:电影人⁠。这一场景的转换⁠,便是真正的色情所在⁠。

当然⁠,这是一个巴赞式的道德问题⁠。并且⁠,这个象征性的债务是无法被偿还的⁠。戈达尔的道路恰好为电影提出了一个本质的⁠、处于危机中的问题⁠,即我们可以称之为拍摄者和被拍摄者之间的“⁠电影契约[contrat filmique]⁠”的问题⁠。这个问题似乎只存在于激进和人种志电影中⁠,但戈达尔告诉我们⁠,它关乎于拍摄这一动作本身⁠。他有小题大做吗⁠?不能轻浮地认为⁠,这样的问题通过善意和虔诚的誓言就能解决⁠。当拍摄者–被拍摄者–观看者之间的传统契约⁠⸺⁠即被电影工业(⁠以好莱坞作为象征⁠)所建立的契约⁠⸺⁠开始瓦解⁠,当作为“⁠大众且同质化的家庭艺术⁠”的电影陷入危机⁠,并随之被遗弃[en déshérence⁠,原文为法律术语⁠,指没有合法继承人的财产被归为国有]⁠,这个问题将变得不可避免⁠。戈达尔已经在向我们讲述这一危机⁠,而且讲述得尤为痛苦⁠,因为正是这场危机将其塑造成了电影人⁠。在行业的边缘处⁠,这个问题更加被显著地提及(⁠色情片和激进电影⁠)⁠。

对于戈达尔⁠,留住影像以及观众⁠,将它们钉起来(⁠正如人们⁠⸺⁠残忍地⁠⸺⁠对蝴蝶所做那样⁠)是一出徒劳的⁠、也许没有希望的活动⁠。他的教学法只为他拖延了一些时间⁠。比起作为作者现身说法的淫秽[obscénité]⁠,他更倾向于选择在“⁠留住[rétentions]⁠”的动作中将自己搬上舞台的淫秽⁠。

由于不可能建立一种新的电影契约⁠,他只能看管着图像和声音⁠,等待着找到能将它们归还⁠、偿还的对象⁠。戈达尔的电影是一场关于“⁠归还⁠”[restitution]⁠,或者更确切地说⁠,关于“⁠补偿⁠”[réparation]这一主题的痛苦冥想⁠。补偿⁠,就是把图像和声音还给那些曾被剥夺了它们的人⁠。一个无法根除的幻想⁠。这也就是要动员这些人制造自己的图像和声音⁠。彻底政治意义上的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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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i et ailleurs, 1976

有一部电影⁠,其中这种“⁠归还⁠—⁠赔偿⁠”至少在理想层面发生了⁠,那便是《⁠此处与彼处⁠》⁠。这些巴勒斯坦男人女人们的图像⁠,由戈达尔和戈兰应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邀请从中东地区带回来⁠,戈达尔将它们保存了五年⁠,它们能归还给谁呢⁠?

还给那些渴望猎奇的普罗大众⁠?(⁠戈达尔 + 巴勒斯坦 = 独家新闻⁠。⁠)还给那些渴望自己信念得到确认的政治化观众⁠?(⁠戈达尔 + 巴勒斯坦 = 正义 + 艺术⁠。⁠)还给发出邀请⁠、准许拍摄并给予信任任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戈达尔 + 巴勒斯坦 = 好的政治宣传⁠。⁠)甚至也不是他们⁠。给谁⁠?

1970年和1975年之间的某一天⁠,戈达尔“⁠发现⁠”素材的音轨没有被完整翻译⁠,那些费达因[Fedayin]在他们出镜的画面里说的话⁠,没有从阿拉伯语翻译过来⁠。说到底⁠,没人在意⁠。然而⁠,正如戈达尔所补充的⁠,这些话语沦为空文的费达因都是缓期执行的死者⁠,都已然是活死人⁠。他们⁠⸺⁠以及其他像那样的费达因⁠⸺⁠已经死于1970年⁠,被侯赛因的军队所屠杀⁠。于是⁠,完成这部电影(⁠“⁠做事要有始有终⁠”⁠)就变得很简单⁠:就是去翻译这些音轨⁠,确保说出的话能被听见⁠,或者更确切地说⁠:确保人们听了[qu'on l'écoute]⁠。那些曾被留住⁠、被看管的东西⁠,现在能够被释放⁠、被归还⁠,即便为时已晚⁠。最高级的花招⁠:归还那些图像和声音⁠,就像授予荣誉⁠:授予那些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