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i论无产阶级电影
客观上来说,电影本身就是一个中产往上的艺术。能拍电影的艺术家普遍来说都不会是穷人。所以说,新浪潮的那些人从来都不是无产阶级的代表者,他们(除了厄斯塔什是火车工人之外)全都是一些小资青年。在这个意义上,例如,阿克曼当然是中产的。她的电影会有比较典型的一种人文关怀,例如她对穷人的拍摄;但这种再现政治之中,权力关系还有待进行具体的分析。
需要注意到,阿克曼也绝对不算是有钱的艺术家。她的电影都是有投资的,不是像科波拉一样自己搞的钱;你从阿克曼的生活方式就能看出来,她绝对不是有钱人,生活非常朴素,而且还要上课赚钱。然而,中产确实就是这样的。留子的生活看起来更光鲜亮丽,是因为他们跟中产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根本就是脱产了。整天没什么事做,又不用工作,同时又有生活费,那不就是整天玩嘛!当然就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不是中产或中产以上的艺术家,现在似乎已经绝迹了。也许例如在《我妈笑了》里面,阿克曼会写到自己经常没有钱;但这样的没有钱,并不是真正没钱生活。如果真正穷,还拍得了电影吗?‘她妈妈还要给她寄200块’,大概单纯就是她上学的时候没有生活费了,找妈妈要点生活费吧。阿克曼确实是这批艺术家里最穷的了,但再穷也不会穷到中产以下。如果说‘是因为拍电影穷’,那么这种‘穷’的理由就决定了这一点。你说的真正穷困的那类人,可能类似于2000年代中国独立电影界的一批特别穷的导演,但现在这些人要么灭绝了、要么飞升了。中国独立电影,乃至整个世界的独立电影,都在越发向中产甚至更往上变化,这确实是事实。现在已经没有无产独立电影了。Newsreel小组的那种电影⸺你现在还能想象这样的电影存在吗?
当然,我们可以说电影的阶级性跟拍摄者自己的阶级性没有必然的关联,但我们不能随意说‘不花钱拍的就是无产电影’这样的话。拍什么对象、什么题材、什么内容,都蕴含了一系列客观条件。有些电影就算是不花钱拍的⸺例如《信的闯入》,花的钱应该很少,毕竟都是用手机在自己的生活场景里拍摄、找同学来表演的⸺但也会有非常多的隐性成本。作为一个艺术生的闲暇,那种生活的松弛的余力,还有那种学识:这之中全都是各种阶级性。最典型的就像呢喃核(mumblecore)电影。虽然它们大部分都是低成本甚至零成本制作的,但都是很典型的中产电影,因为其中关注的人就是那些脱产的学生,那些天天整天没事干、在街上闲逛的那些人;也只有整天没事干、不会被生活压力所迫的人,才会关心这些事情,进而拍出呢喃核电影。反观拉里·克拉克关注的则是底层的街头社区、吸毒的黑人;他的电影中人物也在街头上游荡,但就绝对不会像呢喃核那样小清新。
我们其实并不需要关注这些。这个命题太大了。大家现在作为迷影爱好者,拍好自己的中产电影就行了;想要给自己的电影上什么社会价值都是很遥远的事情。
我觉得,一个无产电影得有三个标准:第一,你拍摄的对象得是无产阶级的生活;其次,你拍摄的手段得是一种无产的手段;最后,你放映的观众、你的受众必须是无产阶级。其实这三个要求根本不高。但是,你能想象任何一部现代电影符合这三个标准吗?我觉得根本想象不出来。
甚至可以允许拍摄的手段不是无产的手段,可以用比较多的钱拍摄⸺例如你可以从无产阶级社区众筹钱来拍⸺但是你的内容和受众都必须是无产阶级的;我感觉现在也没有这种电影。矛盾在于,在无产阶级中,有谁会想看作为电影题材的无产阶级自身呢?大家都会想去看一些更有幻想性的东西。
佩德罗·科斯塔的电影在葡萄牙的贫民区拍摄,然后放给贫民区的工人们看。但这只是自我安慰,因为这些电影最主要的受众都是一些中产阶级艺术爱好者。小田香通过众筹资金拍摄矿洞,但是拍出来的作品也要依赖于美术馆体制。美术馆就是艺术阶级化的一种最具象的体现。我非常讨厌现代艺术,就是因为我特别讨厌美术馆⸺那种洁净的富有人文气息的场所,那种吸引小资消费的装潢⸺和美术馆体制,以至于所有‘美术馆电影’我都会连带着一起讨厌。
所以,我会把‘无产阶级影像’的希望寄托于短视频。我觉得在当代,一部短视频可以符合上述的三个标准,但一部电影并不可能。但或许也并不是不可能,只是还没有人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