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常秀是否来到了他生涯最简洁的阶段⁠?十五个镜头⁠,五个章节⁠,四个长对话段落⁠,三次访谈和一次重演⁠,两个主要场景(⁠餐厅和工作室⁠)⁠,一部电影——《⁠她回来的那天⁠》[그녀가 돌아온 날, 2026]⁠。甚至⁠,他所需要的全部只是一个形象⁠,一个女演员⁠:既是故事里久别复返的女演员角色⁠,也是在故事之外⁠,以自身的存在锚定整部电影的那个真正的女演员⁠。这一次⁠,接替了金珉禧1和李慧英的位置的是宋宣美⁠,从前的配角晋升为洪常秀宇宙的又一个中心⁠。

尽管更常用的译名是“⁠金敏喜⁠”⁠,但这里采用其正式汉字名⁠。

她回来的那天⁠,2026

那一天⁠,她回来了⁠。正是一次“⁠回来⁠”令故事得以开始⁠,这最早可以追溯至《⁠女人是男人的未来⁠》[여자는 남자의 미래다, 2004]⁠。人们也注意到⁠,新作的英文片名巧合地对仗了十多年前同样有宋宣美出演的《⁠北村方向⁠》[북촌방향, 2011]——“⁠The Day She Returns”和“The Day He Arrives⁠”——而后者尽管名为“⁠到来⁠”⁠,实则也是一次回归⁠,来自一位同样息影已久的男导演⁠。那么⁠,这一天是对那一天的一次性别翻转的重写吗⁠?洪常秀显然无意重启《⁠在你面前⁠》[당신얼굴 앞에서, 2021]已经完成的工作⁠。于是⁠,这位“⁠人到中年⁠”2的女演员并不四处漫游⁠,重逢旧地和旧相识⁠;相反⁠,她成了被拜访的那一方⁠,永远居于桌子的右边⁠,也即镜头的对面⁠。拜访者一个接一个地到来⁠,坐在靠近我们的这一侧⁠;她们声称是记者⁠,却提着一些与身份完全不相称的无关问题⁠,就像她们从不会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真正记下任何回答⁠。用不着多久我们就会发现⁠,这三场长谈与其说是所谓的“⁠采访⁠”⁠,不如说仍是为了创造洪常秀最钟爱的情境⁠:陌生人之间的相遇⁠,或曰“⁠引见⁠”⁠。

《⁠她回来的那天⁠》曾经流出的片名是“⁠At the Middle of Life”⁠。

北村方向⁠,2011

延续着洪近几年作品的趋势⁠,《⁠她回来的那天⁠》让这一情境发生在长辈和年轻一代之间⁠。对年轻人来说⁠,采访年长者⁠,也是在向前辈讨教(⁠“⁠您对我们年轻人有什么建议吗⁠?⁠”⁠)⁠,就像《⁠我们的一天⁠》[우리의 하루, 2023]中拜访奇周峯和金珉禧的学生们⁠。相较于后者由两个平行时空对仗而成的多彩的一天⁠,属于女演员的这一天更为专注⁠、极致⁠,几乎只发生在一张黑白餐桌上⁠:在这里⁠,代际关系的张力以最直接的方式体现于餐桌两侧的对话⁠,或者更确切地说⁠,体现于两方——年轻记者和宋宣美⁠,女演员们和“⁠女演员⁠”——的表演之中⁠,以至于我们可以将其视同为洪常秀演员班底的某种代际交接仪式⁠,一堂为几位年轻学徒们开设的“⁠表演练习课⁠”⁠,她们有望在日后成为洪常秀宇宙的重要组成部分⁠,毕竟一同出演本片的申锡镐⁠、河成国⁠,乃至宋宣美本人⁠,都曾是这门课的优秀毕业生⁠。观察不同学生的“⁠课堂表现⁠”(⁠抑或是她们被布置的角色⁠?⁠)⁠:第一位拘谨而尴尬⁠,第二位直率得有些无礼⁠,第三位则总是单刀直入地提问⁠,似乎只有她真的心系采访⁠;而第四位⁠,也即宋宣美真正的课堂搭档⁠,《⁠引见⁠》[인트로덕션, 2021]的海边以来⁠,我们已经熟悉她那引人恍惚的神情和嗓音⁠。

四对演员⁠,四场练习——四次重复⁠。横贯整个生涯⁠,洪常秀如何以重复垒起电影的结构⁠,无需再次赘述⁠。但这里的重复⁠,并非从《⁠生活的发现⁠》[생활의 발견, 2002]《⁠之后⁠》[그 후, 2017]的那种“⁠宿命重演⁠”⁠:人物以为自己在前进⁠,实则不知不觉回到了原点⁠,被巧合的连锁禁锢在同一个图式之中⁠,就像《⁠北村方向⁠》中喜新厌旧的男主角⁠,刚刚抛下上一段情感⁠,转身又踏入下一个循环的开头⁠。对于这些自大又懦弱⁠、被本能驱使又以虚伪掩饰的男人们⁠,作为讽刺家的洪常秀判处他们在欲望的迷宫中晕头转向⁠,永远找不到出路⁠。但重复⁠,在其之于人物和观众的情感意义上⁠,未必是一种惩罚⁠;在洪中晚期的作品中⁠,它亦可以成为一种拯救⁠。这尤其适用于那些敏感⁠、忧郁⁠、被某种心结所困扰⁠、却从未放弃追求某种纯粹性(⁠“⁠纯粹的爱⁠”⁠、“⁠事物真实的样子⁠”⁠)的女人们——从《⁠不是任何人女儿的海媛⁠》[누구의 딸도 아닌 해원, 2013]《⁠独自在夜晚的海边⁠》[밤의 해변에서 혼자, 2017]再到《⁠在你面前⁠》⁠,在这些以女性为叙述视角或中心形象的电影里⁠,人们固然会被梦醒带回原点⁠,或再次被另一位入梦者的秘密拒之门外⁠,但这种重复毫无讽刺或幻灭之意⁠,反而充满动人的救赎性3⁠。在这种情形中⁠,重复不是循环的牢狱⁠,而是重新回到起点的路径⁠;经由这必要的迂回⁠,人物重新梳理和发现自我的真相⁠,电影也得以在虚无中重建秩序⁠。

《⁠不是任何人女儿的海媛⁠》《⁠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中重复和梦境的含义的详细讨论⁠,参见《⁠洪常秀笔记XIV⁠:梦日记⁠》《⁠洪常秀笔记XIX⁠:「⁠形影⁠」⁠,或从此刻到永恒⁠》⁠。

生活的发现⁠,2002

作为这条独特的“⁠大女主电影⁠”谱系的最新一作⁠,《⁠她回来的那天⁠》确证着洪常秀作品序列中的此种基于性别的差异⁠。宋宣美⁠,继金珉禧和李慧英之后这又一位“⁠回来的女人⁠”⁠,在一次又一次采访中面对相同的问题⁠,不断重新思考它们⁠,并学习着表达自己⁠;某一刻⁠,她决定吐露自己此前避而不谈的离婚往事⁠,但之后又感到后悔⁠,在电话里颇为强硬地撤回⁠。在结尾的表演课上⁠,重复甚至成为了一场真正的练习⁠,“⁠一种体验式的练习⁠”⁠:在台本上写下白天发生的事⁠、说过的话⁠,然后将其重新演绎一遍⁠,从而“⁠诚实地凝视真实的自己⁠”⁠。这种由人物主动“⁠再现⁠”的重复⁠,在洪常秀作品中仅有的另一例⁠,《⁠在水中⁠》[물안에서, 2023]里的那场照搬现实的电影拍摄⁠,在那里⁠,怀揣理想与秘密的年轻导演伴着歌声中走入大海⁠,就像在这里⁠,整理和重述自己的话语之后⁠,女演员走入小巷深处⁠,在夜色中回家⁠。一次表演练习或电影拍摄练习⁠,同时也是一次自我疗愈的旅程⁠。

在水中⁠,2023
她回来的那天⁠,2026

那么⁠,这次重复⁠,是为了将我们带回宋宣美此前未能言明的那个在雪岳山体验到“⁠⁠”⁠、“⁠真实⁠”“⁠自由⁠”的天堂时刻吗⁠?这似乎并不特别⁠,毕竟近些年来⁠,洪常秀已多次借女性角色之口讲述这种超验经历⁠。但不同于《⁠在你面前⁠》《⁠在溪边⁠》[수유천, 2024]⁠,《⁠她回来的那天⁠》的这次讲述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与其内容完全不相称的那种疲惫而紧张的氛围⁠:宋宣美皱着眉头⁠,磕磕绊绊地表演着⁠,时而忽然陷入沉默和迟疑⁠,拿起稿纸再三确认⁠,仿佛她一下子忘了台词⁠,就像她写台本的时候就已经忘了白天发生的事⁠;又或者⁠,对所谓“⁠本真⁠”的讲述本来就只可能是一个悖论⁠,“⁠‘⁠天堂⁠’也只是一个词语⁠”⁠。这里的重复⁠,绝非理所当然或命中注定(⁠就像那些男性欲望的自动循环⁠)⁠,而是一项艰难的⁠、甚至注定失败的工作⁠。如果说重复是一次治疗⁠,那么首先是因为⁠,它迫使我们直面那些不可重复之事⁠,那些不可逆的变化⁠:窗帘拉下⁠,天色变黑⁠,记忆消退⁠,年岁渐长⁠。在这一意义上⁠,每一次重复⁠,每一次“⁠回来⁠”⁠,不仅应该是⁠,而且实际上只可能是一次重新开始⁠,因为没有什么能真正恢复原样⁠。或许正因意识到了这份艰难⁠,以及直面这种艰难的必要⁠,洪常秀引入了一个鲜见于其往日作品的主题⁠:责任⁠。除去一贯的对自由与超越性的寄托⁠,爱在这里也被表述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耐心⁠。或者反过来⁠,不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女演员做出了和《⁠我们的一天⁠》里的老诗人相反的选择⁠,为了尽快陪伴女儿而放弃了喝酒的邀请⁠。

她回来的那天⁠,2023

《⁠在水中⁠》《⁠她回来的那天⁠》⁠,这种虚构对现实的重演练习⁠,也指涉了洪常秀自己的方法⁠。女演员的眼疾(⁠《⁠引见⁠》里的葡萄膜炎⁠)⁠,她所谈起的“⁠妈妈年轻的背影⁠”(⁠海媛说过一样的话⁠)⁠,开炒年糕店的“⁠朋友的侄子⁠”(⁠朋友的故事参见《⁠在你面前⁠》⁠)⁠,又或者是那部以“⁠平原上的孤独身影⁠”为结尾的电影(⁠《⁠独自在夜晚的海边⁠》⁠?⁠)——所有这些不断重现⁠、乃至串联起一个完整宇宙的细节⁠,显然都来自他本人最为切近的生活经验⁠。电影重复生活⁠,电影重复电影⁠;如果我们将重复[repetition]视为一种复制[replication]⁠,便会像许多人一样得出“⁠自传⁠”⁠、“⁠自我重复⁠”等结论⁠。但依据洪常秀的电影哲学⁠,重复必然内生变化⁠;而当变化不再像中期作品那般通向可能性的自由⁠,而是一道不可逆的流向⁠,一如旅行者衰老的漫游或不见源头的小溪⁠,重复反而成为对无常的抵御——“⁠回来⁠”⁠,然后重新出发⁠。虽然洪常秀的整个生涯绘制出一道无可挽回的变化曲线⁠,但另一方面⁠,每一部新电影也是对前一部的重写⁠。因此⁠,尽管我对《⁠她回来的那天⁠》远没有我的朋友们那么热衷⁠,但它的确构成了对洪近年作品⁠,尤其是2024年那两部气质阴郁的电影的一次回返和净化⁠,用更温柔坚定的归家填补了前者尾声的空落⁠。但依旧⁠,没有什么能保持不变⁠:烧酒⁠,清酒⁠,或德国啤酒⁠;可乐⁠,或咖啡⁠;香烟⁠,或电子烟⁠。


她回来的那天洪常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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