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号启程,从爱荷华州西边的劳伦斯[Laurens]到威斯康星州的锡安山[Mount Zion],要先经过救赎岩洞圣地[Shrine of the Grotto of the Redemption],走18号公路向东,路段笔直而平坦,两侧的平原覆被广阔的农作物,此时正值收获的季节。越往东接近密西西比河,平原就逐渐延伸为起伏的丘陵和湿地,支流血管般攀附着土地肥沃。在克莱蒙特[Clermont,Iowa]的一个清晨重新出发时,呼出的气息凝成了白雾——已经过去了五周或更多的时间。穿越密西西比河,州际线在河流的西侧,经过普雷里都钦[Prairie du Chien]就转入了威斯康星60号州道[State Rd. 60],两侧树木丛生。由此,还要再穿过61号州道,转向县道W[County Rd. W],沿途通向韦德路[Weed Road],左拐进雷明顿路[Remington Road],沿路一直走⋯⋯目的地会在右手边。
我想或许需要绕一些远路开始讲起。林奇的电影总是关乎分裂,关乎事物的两极,而裂隙总与一种人们无法掌控的速度相关联。似乎从《蓝丝绒》[Blue Velvet, 1986]起,林奇电影的人物们都过着至少两种生活。从闯进多萝西的公寓开始,世界的另一面向杰弗里展开。他目睹弗兰克的歇斯底里症状以极度令人惊惧的速率发作。而当他从窥视的橱柜踏入房间,那个疾走的“joyride”之夜,更是变得完全被动,黑暗侵吞着周遭的一切,车内只剩下面孔和面孔的碎片。这是一场深入夜幕的冒险,关于将身体交付于彻底未知的速度。《我心狂野》[Wild at Heart, 1990]这个“weird on top”的公路片,宛若一部有着理想结局的怪咖版《夜逃鸳鸯》[They Live by Night, 1948]。但卢拉和塞勒的旅程与其说是始于从邪恶“坏女巫”的控制中逃离,不如说是出于对疾驰的欲望。而在不断加速的路途前半,欲望的图像不是在被过度地煽风点火,就是被平行或闪回的叙事所打断,通往德州的反叛之路仿佛陷入了往复的怪圈。在路途末端,无从抵抗的疲惫感攫住了这对亡命鸳鸯尚未熟稔于世的脸庞。从一个家庭逃出,却被组建另一个家庭的传统价值撕扯着。最后,这个愿望被纯洁的“好女巫”所打捞。以洛杉矶这座梦想之城为背景的《妖夜慌踪》和《穆赫兰道》更是再次发展了公路的主题。地平线在这里起伏而纽结,回环的公路变成了梦与幻象的回廊。总有一个纵深处,诱人迷失在其中。分裂不仅是既存的伤痕,还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望。高速载着未定的命运驶向冲撞、事故、未知。电光与火的颤动映射着人们的精神频闪的速度。周身的空旷由于失速而消弭于通往无处的、意识的黑夜。
或许现在我们能够恰当地理解林奇关于史崔特的那段话:“一旦决定沿着某条路走下去,你就要定下规矩,之后就得遵守这条路上的规矩,而且你不能同时走两条路。也许这个故事中的人物看起来很圣洁,但我们只是看到了他们在某个特殊情境中的一面。”对于一个分裂之后的世界,这或许是一部过于纯粹的电影,然而通过一个老人迟缓的归途,电影向我们展示了一种修复的力量。对于那些迷失的灵魂,对于那些始终处于分裂状态而努力保持着灵魂与身体的结合的个体,林奇以另一种速度放大了一个人生命中的路途,作为对遗忘,对一切即将消逝的抵抗。那么也让我们重新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那里依然有梦和满怀期许的星空。电影始于一个林奇式的开场——小镇祥和的白日风光下,造型古怪的晒太阳女士离开了她的躺椅,镜头掠过草坪,无端推近隔壁房屋的窗户(窗框被漆成了钴蓝色),里面有人重重跌落的声音,不知情的女士拿着丰盛的甜食回到空躺椅,重新戴起眼罩,于是不详的预感蒸腾起来,我们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然而悬念还未来得及成为悬念,就在两分钟内被揭开——只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跌倒了。之后,我们知道晒太阳女士名叫多萝西,和《蓝丝绒》里伊莎贝拉·罗西里尼饰演的角色同名,出自《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 1939]的主角名。之后,我们知道萝丝制作各式的鸟屋,钴蓝的颜料也被悉心漆在鸟屋和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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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Sun Mar 16 2025
source added at Thu Feb 12 2026 21:52:54 GMT+0800 (China Standard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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