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移动着⁠,逆着风从玉米田慢慢望向曼哈顿岛⁠,以及它的双子塔⁠。风把玉米地吹得犹如波浪一般⁠,伴随着头顶飞机的轰鸣声⁠。当然⁠,历史还没这么近⁠。只不过⁠,无论是双子塔还是容纳它的曼哈顿岛⁠,都能被称为历史的主角⁠,因一位主角势必要承受一个梦想的重量与其不可避免的破碎⁠。而在电影主角居住的地方⁠,能与我们一同眺望曼哈顿天际线的⁠,是皇后区的一个蓝领家庭——终于⁠,詹姆斯⁠·⁠格雷[James Gray]把我们带到梦的边缘⁠。

《⁠纸老虎⁠》[Paper Tiger, 2026]并未出现在本届戛纳国际电影节官方发布会宣布的入围名单中⁠。艺术总监蒂耶里⁠·⁠福茂在发布会后补充说⁠,正在争取将这部精彩且独立的美国电影补录进主竞赛名单中⁠。现如今⁠,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名单基本上是平衡政治关系与市场关系的结果——尽管⁠,除了《⁠纸老虎⁠》以外⁠,本届主竞赛仅有一部美国电影⁠,即长期在欧洲拍电影的艾拉⁠·⁠萨克斯[Ira Sachs]《⁠我爱的男人⁠》[The Man I Love, 2026]——但一部福茂如此奋力争取且大肆夸赞的老朋友詹姆斯⁠·⁠格雷的新片⁠,不禁让我们遐想它会是什么模样⁠。

一条被污染的运河流过了这部电影⁠,它的上游是冷战下的美利坚⁠,紧张且疲惫⁠;它的下游是另外一群美国公民——移民的俄罗斯人⁠。他们声称自己是美国的公民⁠,并将污染的石油倒入运河⁠。在最典型的美国黑帮电影中⁠,俄罗斯人的形象往往是悬浮的⁠,他们不从情境上给予场面中的主角急剧的焦虑⁠,总是只给予一种最即时的暴力供人消费⁠。但詹姆斯⁠·⁠格雷成功让这条运河成为一条紧绷的橡筋⁠,贯彻始终的角力拉锯着所有人的神经⁠。

这条运河自然地流过了这个故事的主角——亚当⁠·⁠德赖弗[Adam Driver]和迈尔斯⁠·⁠特勒[Miles Teller]饰演的一对兄弟⁠,与斯嘉丽⁠·⁠约翰逊[Scarlett Johansson]所饰演的迈尔斯⁠·⁠特勒的妻子⁠。亚当是前NYPD警员⁠,如今是一名成功的商人⁠,他希望迈尔斯与斯嘉丽过上富足的生活⁠、希望他的侄子听话懂事⁠、学业有成⁠,希望一家人包括他自己⁠,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这是多么质朴的美国梦⁠,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白手起家的一代人⁠,希望给自己的家人与下一代带去自己这一代不曾拥有的自信与自由⁠。而当他们怀揣着梦想⁠,试图净化这条运河的时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时代的力量开始撕裂这个脆弱的家庭⁠。

“⁠纸老虎⁠”⁠,在中英文的语境下⁠,都象征着看似咄咄逼人⁠,实质上却不堪一击的存在⁠。这样一强一弱的共存本身就提供了极强的张力⁠。又或者⁠,我们不禁在想⁠:是否脆弱的东西必须以一种强硬的姿态示人呢⁠?格雷用精准的写作证明了这一点⁠,迈尔斯被其有毒的男性气质绑架⁠,于是赌上家人的安危向他的孩子展现那条危险的运河⁠;斯嘉丽奉献了生涯最佳的表演(⁠谁说其他两位不是⁠?⁠)⁠,作为上世纪的美国家庭主妇⁠,在远远重于自身生命的家庭即将遭到摧毁时⁠,她必须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找到并且实践让自己心安的办法⁠;亚当⁠·⁠德赖弗也许不用多说——他是造梦者⁠,坚守梦的姿态以及承受梦的脆弱⁠。

但格雷绝不满足于此⁠,片中人物的情绪已经不可控地涌入到周遭的物体当中去⁠:在黑夜中⁠,玩具枪与它在昏暗灯光下坚实的影子是如此铿锵⁠,它和被藏起的手枪一样从未发出过任何声响⁠;而片中的白昼——在那个狭小的玻璃隔间中⁠,镜头局促地锁定了迈尔斯与亚当的上半身⁠。我们置身其中⁠,仿佛呼吸都已变得困难⁠。迈尔斯柔软的 Polo 衫与亚当硬朗的西装外套的面料清晰可见⁠,并且借由他们各自身体的力道⁠,皱出了不一样的线条⁠,如同他们脸上的表情一般可笑⁠。触感柔和却线条分明的西装是亚当无法褪下的盔甲⁠,无论在黑夜还是白昼⁠。

《⁠纸老虎⁠》的黑夜和白昼是如此分明⁠,它们明确地被不同情绪所管辖⁠。对于主角而言⁠,遁入夜的黑暗无异于饮鸩止渴⁠;黑暗是一步步走下阶梯时发出的声响⁠,有如在纽约昏黄的街灯下⁠,映出比黑夜更黑的影子⁠。但我们的梦不会在这里逝去⁠,因为格雷没有让黑暗吞噬人的肉身⁠,他清楚游戏的规则⁠。无助⁠、暴戾⁠、喜悦⁠、恐惧⋯⋯这些情绪在夜晚急剧的压缩中爆发出惊人的强度⁠,如果肉体在此刻消亡⁠,就如泄气的气球一般⁠,只能给予观众瞬间的娱乐⁠。在纽约的白天⁠,焦虑在啃食我们的身体⁠,哪怕它已经习惯了机械的运作⁠、人群的吵闹⁠、飞机的轰鸣——这些声音在焦虑的放大下是如此可怖⁠,仿佛在切割我们的心脏⁠。但就是这么真切的黑与亮之间⁠,格雷却仍然使用了一次电脑特效——一个人影从我们画面中慢慢消失⁠,令人心碎⁠。如同在梦醒后意识缓慢地恢复⁠,我们仍呼吸着梦中的空气⁠,去慢慢适应新的现实⁠。等到缓过神来⁠,我们只剩下苦涩的失败⁠。但也许⁠,詹姆斯⁠·⁠格雷为我们留下了关于电影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