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旁白是什么?最简单地说,有旁白意味着没有沉默,没有那凝固的空气,正如纸上写着字,无论如何,都要比一纸空白好一些。白纸是恐怖的,而在十几年后,在《蒙东戈三联画》[The Triptych of Mondongo, 2024]中,正是它顽固地取代了利纳斯的旁白,将其噤声。或者说,当我们必须闭上嘴时,声音、思想或是虚构,就必须通过什么别的东西去发出来(或不发出来):一些噼里啪啦的打字声、旅途中嘈杂的火车播报、毫无意指的风景、以及——希区柯克电影的音乐。
但在此之前,在那突如其来的情节剧之前,利纳斯和门迪拉哈苏首先遇到的,依旧是一个有关拍摄的问题:如何拍摄一场展览、如何拍摄一件艺术品、如何拍摄他们的艺术家朋友?三联画的第一部《冒险尝试》[Mondongo I: El equilibrista, 直译为《走钢丝的人》]因此是一部佯装客观的“纪实”。门迪拉哈苏,这位始终亲切,且始终愿意隐藏自身的摄影师,勤勤恳恳地拍摄下“蒙东戈”团队的工作,以及那属于典型当代艺术的,冰冷的“物质性研究”。说它冰冷,并不是因为摄影机不带热情地记录下了这一切,而只是因为它只和一种令人招笑的“科学”有关,就像片中那位学者道貌岸然的提案一样:把艺术家的“方法”用一种词典编纂的方式收集起来,变成供未来的研究者们参考的答案,一些小资客厅茶几上的大开本影集,正如“蒙东戈”的“色彩洗礼堂”将世界的颜色放在博物馆里,封存在巨大的黑箱之中。
蒙东戈二人和《色彩洗礼堂》
很显然,利纳斯对这些毫无兴趣,他不想看,也不去拍,对他来说,色彩在世界中(见第三部《色彩艺术》[Mondongo III: Kunst der Farbe, 2024])。尽管如此,他仍然负责地拍下了场馆工人们的工作,那些摔打橡皮泥块的劳动,这些事情和“做艺术”完全无关。与此同时,《迷魂记》[Vertigo, 1958]的音乐像镜头前的污渍一样污染着所有的影像。希区柯克的音乐,朋友们,在替他说话。从《迷魂记》到《艳贼》[Marnie, 1964],从对一个旧图像的迷恋,到对一种创伤的艰难疗愈。伯纳德·赫尔曼的旋律是如此标志性,你感觉它和作者旅行时拍摄的铁轨,以及电脑上显示的白纸没有什么两样。几乎可以说,这种音乐,如巴赫的作品一样,似乎从一开始就处于“公有领域”,就像一种气候,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压强,一种写作的速度。
这便是马里亚诺·利纳斯面对他无法拍摄的东西时所作的,它不是一种面对平庸事物的投降,而是在其中加入几颗小石头——不是那些软绵绵的泥巴——那些掉进鞋子里,在走路时硌到脚的沙砾。希区柯克电影被降格为网络迷因,也就是说它被解放出来,成为这位当代影迷的义肢,而那位喋喋不休的男人,在电脑屏幕上固执地著诗,却也一言不发。不要忘了,我们与《惊魂记》[Psycho, 1960]的音乐的第一次照面,甚至与希区柯克自己的图像无关(即是说它和心理或叙事学无关):那首尖锐的弦乐所伴随的,不过是银幕上快速闪动的线条,以及一些分裂开来的人名而已——到了利纳斯这里,这些东西变成了被复制粘贴的维基百科词条、YouTube 上的搜索指引、某影迷网站上的诗意批评。我们久久地盯着这块屏幕,属于这部电影的第二块银幕。在 Letterboxd 上,对《蒙东戈肖像》[Mondongo II: Retrato de Mondongo, 2024]的最佳影评是一个网址,点开后,是亚马逊上一款屏幕清洁喷雾的购买页面。这正是希区柯克式的要旨,正如戈达尔在《电影史》[Histoire(s) de cinéma, 1989-1998]中所言的,那并非一种风格,而是让我们记住一件易碎物的方式。是的,马里亚诺,屏幕上的污渍,办公软件的白色,这些几乎无关紧要的平庸要素,成为了抹不去的电影痕迹。
竞赛、决斗、竞技⋯⋯ 在艺术这里,这几个词看似令人反感——“艺术不是体育!”,人们会说。然而,事已至此。2025年12月,在利纳斯带着三部曲来到海南后的几天,我(抱歉在这里突然使用了第一人称)读到友邻“圆首的秘书”代表他的单位和这位导演的专访。采访十分精彩,但却令我心生醋意。读罢这篇文章,感觉被横刀夺爱:“为什么不是我?” 但却是在此刻,我突然间理解了将艺术创作变为竞技体育的某种快乐:这种近乎男性化的,歇斯底里的,让我曾经觉得无法理喻的较量。当然,这种竞赛绝非欧洲三大电影节主竞赛这种子虚乌有的竞争,而是一种具体的分享,即是“拿出一本书,你来做你的阐释,我来做我的,比比谁更厉害。” 面对同一个素材,两种场面调度,两种思想,属于你我的潘佩罗。在约翰内斯·伊顿的《色彩艺术》[Kunst der Farbe. Studienausgabe: Subjektives Erleben und objektives Erkennen als Wege zur Kunst, 1961],即利纳斯和“蒙东戈”发生决斗的这本书中,既存在客观意义上的色彩光谱,也有被他称为是“主观音色”的,每个人不同的色彩组合。
我不禁想起弗里茨·朗与让·雷诺阿之间的一段往事:在雷诺阿的《母狗》[La Chienne, 1931]十余年后,远在好莱坞的朗基于同一个文本,拍摄了《血红街道》[Scarlet Street, 1945](他们也曾各自改编过左拉的《衣冠禽兽》[La Bête humaine, 1890]);更重要的是,在《血红街道》中,当朗将琼·贝内特塑造成一位令人无处可逃的欲望对象后,又是雷诺阿,用两年后的《海滩上的女人》[The Woman on the Beach, 1947],以反“黑色电影”的方式重塑了贝内特的主体,在大海与悬崖边。两部伟大的电影,朗 vs 雷诺阿。这个说法当然很迷影,也就是说太男性气概,但我无法不在这件事中嗅到一股友好的明争暗斗,发生在雷电华或是环球公司的片场上,而它同时又无疑是互相的激励,诚恳且慷慨,在那个电影的年代。
一对朋友不再有彼此,一部电影不再有故事,不再有演员;一首歌曲不再有伴唱,只剩下MV中涂成蓝色的滚动字幕,但这些模糊的网络视频,不知怎的却变成了记忆的晶体,也正是在这时,利纳斯终于出土了他藏了整部电影的“真实之夜”(它似乎像是从之前的失败虚构中长出来的那样),并在朋友分道扬镳前的那个“虚假之夜”,最后一次在醉意中唱起了那些老歌。奥尔内拉·瓦罗尼[Ornella Vanoni]的《约定》["L’appuntamento"]、路易斯·米格尔[Luis Miguel]的《妈妈,妈妈》["Mama, Mama"]、罗伯特·卡洛斯[Roberto Carlos]的《笨蛋》["Sua Estupidez"]和《暗中的猫》["Un gato en la oscuridad"](《非凡的故事》中最重要的歌曲之一)。更重要的⋯⋯ 你或许也已经猜到了——也只有到那时,那些白纸上的诗句,终于才能被作者本人亲自念出,似乎只有到那时,他才从噩梦和宿醉中清醒过来。那声音给这部奄奄一息的电影最后一次注入所谓的“故事”——但那已经不再是对更多故事的许诺,而银幕前,也没有业余的演员需要它的庇护。那姗姗来迟的声音 / 对残存图像的驱魔和祷告 / 对记忆的最后封存。
In Memory of Ornella Van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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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Wed Dec 10 2025
source added at Sun Feb 08 2026 21:53:46 GMT+0800 (China Standard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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