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D.W.格里菲斯[D.W. Griffith]和F.W.茂瑙[F.W. Murnau]之后⁠,加上埃里克⁠·⁠侯麦[Éric Rohmer]的名字⁠,意味着电影过去了九十年⁠,促使后者找回历史的脉络⁠,说出“⁠我首先是一个默片导演⁠”⁠,是他对于幕的重新创造⁠。

幕即电影的中部地区⁠,它集合了再现与消失⁠,无论是字幕卡⁠,还是那些被反复造访的情境⁠—⁠⁠—⁠格里菲斯的房间⁠、莫里斯⁠·⁠特纳[Maurice Tourneur]的门⁠、茂瑙的河面⁠—⁠⁠—⁠它们都不是无垠的风景⁠,而是最恰当的切面⁠,其内部元素清晰可辨⁠,并且剔除了过于宏观或微观的干扰⁠,仅以不变的原貌接受时间的法则⁠。

The Broken Butterfly, 1919

最初⁠,交叉剪辑的发明⁠,是为了讲述一个“⁠没有反打⁠”的世界⁠,在格里菲斯著名的短片《⁠不变的大海⁠》[The Unchanging Sea, 1910]⁠,海域的大小和景框相等⁠,倾斜的海岸线位于画面中间⁠,成为此处与彼处的界限⁠,通过一次次剪辑⁠,电影构造着它和人物之间的不同角度⁠。人们守在岸上⁠,目光被海浪截断⁠,每当一个新的姿态到来⁠,为上一个镜头所铭刻的动作就已逝去⁠。九十年后⁠,侯麦在其昂贵的实验电影《⁠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L'Anglaise et le duc, 2001]⁠,让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人对着绘画望远⁠。面对这场再现/变形⁠,我们首先注意到画幅的扩大⁠:银幕成了一张广阔的长卷⁠。但与此同时⁠,我们的视角变得更少⁠,当格蕾丝⁠·⁠艾略特[Grace Elliott⁠,从英国来的贵妇]和她的女仆娜侬[Nanon]⁠,试图从默东[Meudon⁠,巴黎西南部的市镇]的高台上看见路易十五广场上的断头台时⁠,用来锚定方向的望远镜失去了连接⁠,人物陷于被动⁠,她们甚至成为了最盲目的观众⁠,等待不可见的声音传来恐怖的事实⁠—⁠⁠—⁠砍头刀落下的一响⁠。

The Unchanging Sea, 1910
L'Anglaise et le duc, 2001

通过对古典精神的坚持⁠,侯麦证明了幕不是一种视觉效果⁠,也绝非经济或技术条件对“⁠无限性⁠”的制约⁠,相反⁠,幕是世界的形式⁠。尝试绿幕技术和电脑绘图⁠,让他既有机会重现历史上的细节⁠—⁠⁠—⁠如戈达尔[Jean-Luc Godard]所言⁠,将原本被照片和文字缩小的历史重新放大(⁠放映⁠)在银幕上⁠—⁠⁠—⁠又投身于“⁠完整电影史⁠”的狂想⁠,令古代的人能够拍摄电影⁠。然而⁠,影片最终的效果并不比戈达尔盗用美术作品的拼贴游戏更加完整⁠,戈达尔用一只打火机模仿了戈雅[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照亮黑暗的光⁠,又用雨刮器和电脑调色模仿了印象派画家的笔触⁠,从而延续了自然元素与绘画之间的历史剧⁠;《⁠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则将写实与虚拟同时推向了极致⁠,在影片的筹备阶段⁠,侯麦与“⁠历史顾问⁠”埃尔维⁠·⁠格兰萨尔[Hervé Grandsart]凭着侦探般的严谨考证了一切必要的历史细节⁠,从建筑物的外观到街道转弯的弧度⁠,从特定日期里晨昏的时刻到一场日蚀现象⁠,他们用这些细节搭建生活的网络⁠,最终定型于画家让–巴蒂斯特⁠·⁠马罗[Jean-Baptiste Marot]所设计的视图⁠,于是⁠,绘画空间代替了真实的透视法⁠,“⁠现实成为画作⁠”⁠。

L'Anglaise et le duc, 2001

但这场实验不乏滑稽之处⁠,合成技术的瑕疵一览无遗⁠:电脑抠图会擦除一些精细的线条⁠,比如马夫的缰绳⁠,或人物在阳光下的头发⁠;演员成了动态的剪纸⁠,其动作越精确⁠,身后的绘景就越显得静止⁠,两个图层因线条而分离⁠,又因明暗关系⁠、以及色彩间的对照而重组⁠,达到走马灯式的和谐⁠。人物的皮肤像是由颜料涂抹而成⁠,甚至会染上环境的颜色⁠。在女主角格蕾丝⁠·⁠艾略特读信的近景中⁠,所有洒在面孔和手臂上的阴影乃至她的头发⁠,都透着隐隐的青灰色⁠,与草地和窗框的绿色相呼应⁠。荣军院大道的夜晚全景⁠,镜头暗区中分布着不同程度的深蓝⁠、墨绿与深褐⁠,浓郁的夜空衬托着格蕾丝浅蓝的裙子⁠;而荣军院正门的灯光⁠,则从后景制造出一条金黄的路径⁠,刺透树林⁠,点亮了人物的面孔和他们脚下的石路⁠。这些或美丽或奇怪的色调⁠,并不是对客观自然的反射⁠,而是绘画精神对两个相反的平面的综合⁠。

L'Anglaise et le duc, 2001

笑吧⁠,但请不要忘了滑稽的另一个名字⁠:恐怖⁠。我们确信《⁠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不仅是一部默片⁠,还是一部古典恐怖片⁠。侯麦用三十六幅外景画和镜头间的叠化⁠,为格蕾丝⁠·⁠艾略特组织出一张连续的巴黎地图⁠。而正如格蕾丝本人的自证⁠,她既是一个外来者⁠,也是恐怖片里“⁠最终的女孩⁠”⁠,她从未介入更大的政治⁠,却始终为之哭泣⁠,她无法挣脱画布⁠,因为她直面了政治的图形⁠。

巴黎的公共空间⁠,是建筑物的集群⁠,偌大的房屋⁠、街道和广场⁠,组成了一片充满块状物和三角形的森林⁠,宽阔的路面抬高了地平线⁠,也缩小了人的身体⁠。人们穿着式样各异的制服⁠,走在细长的直线和不规则的曲线上⁠。屋顶⁠、云层和锯齿状的树冠切割着天空⁠,裁剪出大小不一的锐角⁠。在画面的后方⁠,蜿蜒的道路为封闭空间接入了纵深⁠。

L'Anglaise et le duc, 2001

有时⁠,人物会从身边寻找临时的避难所⁠,比如楼房拐角处的阴影⁠、卧室的暗门⁠、路边的石凳和监狱中最珍贵的椅子⁠,这些难以闭合的角落成了冒险者仅有的私密空间⁠,躲在其中的人随时承受着被入侵的危险⁠。巴黎的士兵与民众⁠,本身也如格蕾丝一样渺小⁠,他们被城市隔开⁠,分散在不同的区域⁠,可一旦人群聚集⁠,膨胀成“⁠巡逻队⁠”⁠,他们就直接沾染了建筑物那块状的残酷⁠,混乱的帽子⁠,黑色的长矛和刀(⁠犹如《⁠日出⁠》[Sunrise, 1927] 中尖锐的芦苇⁠)⁠,以一种绝对无情的速度宣告着前进⁠,在制造谋杀的同时⁠,刺激出观看者的泪水⁠。

但我们从未见过完整的城市⁠,这片十八世纪末的黄褐色巴黎⁠,令人想起茂瑙电影中所有发光的建筑⁠。茂瑙让现代空间成为镜头⁠,《⁠最卑贱的人⁠》[Der letzte Mann, 1924]⁠,那刀片般锋利的玻璃转门⁠;抑或是《⁠日出⁠》开头的火车站⁠—⁠⁠—⁠它像猫头鹰一样矗立着⁠,同时放映出自身内部与外部的交通系统⁠。不仅如此⁠,这些巨物的轮廓仍在溢出景框⁠,似乎在人眼所无法触及的高度⁠,还有一个彻底非人的⁠、神话的帝国⁠。同样⁠,《⁠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叠化笼罩了人们的意识⁠,遮蔽了空间的外延⁠,冒险者被迫勾勒出最快的历史剧⁠。

Sunrise, 1927

我们总是从同一个角度重访一幅画作⁠,这并不是持续的看⁠。电影镜头解放了凝固的平面⁠,在其中画下鲜明的痕迹⁠,然而⁠,随着这条痕迹经过⁠,一切便过去了⁠—⁠⁠—⁠再返回时⁠,情境已彻底改变⁠。从巴黎到默东⁠,要么路过关卡⁠,要么“⁠翻跃⁠”一堵围墙的缺口⁠,侯麦只用几个镜头⁠,就压缩了整段艰辛的旅途⁠:天空变成深蓝⁠,上午的政策于夜晚废止⁠,秘密城墙被没收⁠,格蕾丝⁠·⁠艾略特遭遇了线性时间与政治的双重速度⁠。

如果侯麦放弃对“⁠单一⁠”的执着⁠,妄图以多元视角组成客观的城市⁠,抑或是想捕捉风景⁠,收集更多图像⁠,那这种速度就不会发生⁠,一个近乎匿名的地带⁠—⁠⁠—⁠默东的山脚⁠—⁠⁠—⁠反而是最令人紧张的“⁠拐弯⁠”⁠:第一次⁠,格蕾丝只身逃进了它所掌管的夜色⁠,她低声啜泣着⁠,艰难地跌坐在了树桩上⁠。正当她想稍稍放松下自己磨破的脚时⁠,突然⁠,一阵口哨从身后传来⁠,吓得她躲进树桩之间⁠。一名农夫走出了树林⁠,他怀着与世无争的快乐⁠,踏着弯曲的山路离开⁠。

L'Anglaise et le duc, 2001

这条美丽的山路⁠,正是戏剧与地理的交汇点⁠,令偶然所致的恐怖成为不争的事实⁠。通过人物的方向⁠,我们真正认识了它⁠:格蕾丝的足迹⁠,一条断断续续的横线⁠;农夫的步伐则是逍遥的弧线⁠。当前者进入休息⁠,后者便带着音乐出场⁠,随着他的接近⁠,两种相反的意识陷入了交叉⁠,擦肩而过之后⁠,他们各自回归混沌之中⁠。

这个场景再次出现时⁠,格蕾丝坐在马车里⁠,从默东返回巴黎⁠。夜晚变成了白天⁠,画布上飞着几只“⁠数字鸟⁠”⁠,过往的行人个个质朴⁠,远方的城堡⁠、连绵的灌木也都染着更现实的色彩⁠,犹如进入巴黎前的缓冲⁠。第三次⁠,季节变成冬天⁠,植物全部凋零⁠,黑色和黄色统治了山野⁠,整幅画带着字幕卡般强烈的叙事力量⁠,展示出规律的严酷⁠:一场不可挽回的政治判决⁠,一切亮色在室外的消失⁠。

L'Anglaise et le duc, 2001

以上三个场面⁠,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除了必要的运动过程⁠,镜头不在任何事上多做停留⁠。静止的画布编织着一条条清晰且互不重复的轨迹⁠:故事的痕迹⁠,它被压缩为唯一的动作⁠;风景的历史⁠,它本身并不可视⁠,只因表象世界的突变而再现⁠。

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字幕卡上看见年份⁠,“⁠1790⁠”“⁠1793⁠”⁠,数字决定了城市的命运⁠。侯麦并没有给文字增加插图⁠,而是保持其黑色⁠,以放映格蕾丝的日志⁠。格蕾丝的语言平实而固执⁠,只陈述自己眼中的事实⁠。由于段落跨度极大⁠,日常生活和休息往往会被省略⁠。每当一件事尘埃落定⁠,进入自动记录的程序⁠,字幕卡都会将其切断⁠,引入叙事机器的恐怖速度⁠。

在电影的后半段⁠,格蕾丝唯一一次不被打扰的休息⁠,几乎是个超自然事件⁠。那时⁠,监狱–卧室的循环⁠,已然终结了巴黎–默东的往返⁠。格蕾丝刚刚从连番审讯中解脱⁠。一台滴答的座钟取代了监狱的布告⁠,看顾着睡去的她⁠。随着女仆小心翼翼地入画⁠,格蕾丝熟睡的模样出现在镜中⁠,她真是累极了⁠。女仆帮她盖上被子⁠,镜头淡出⁠。下一个镜头⁠,醒来的她拉开床帘⁠,目光正好对上钟面⁠:“⁠已经六点了⁠,是早上还是晚上⁠?⁠”她带着些许迷糊⁠,甚至无法通过光线来判断时间⁠。这是真实的吗⁠?两个完全不同的时刻⁠,室内的亮度毫无变化⁠,窗帘的金光和家具繁复的金边像是能储存阳光似的⁠,经由它们的感染⁠,各种瑰丽的色彩都复苏了⁠。

L'Anglaise et le duc, 2001

但格蕾丝很快就换回了黑衣⁠。座钟的一圈⁠,位于两段漫长的生命危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