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电影发生在边境, 人们总能轻快地提起地缘政治、 政权更迭或更多杂七杂八的大事, 这些“ 公开的秘密” 明确了交谈的范畴; 至于故事中具体的人和她们的生活, 因为存在于更宏大的主题的边缘, 便会被轻易忽略。 但是, 对于瓦莱斯卡· 格里策巴赫来说, 所有上述遥远的东西, 都不如眼前的人物更加重要。 跟随着她们的视角, 她的电影包含了所有能被拍摄的关系: 人与人的关系, 人与环境、 动物以及时间的相遇。 只要走进一扇门, 或者绕过一堵墙, 就会有新的角色出现。 在镜头的后景, 我们经常能看见几只猫咪幼崽, 它们从不参与人类的活动, 而那些做危险交易的人, 却自然而然地踏入了它们的领地。
正如她前作的名字: 《 西部》 , 这个自古存在的坐标, 意味着电影中的区域会是高度自治的世界。 在上一部电影近十年后, 我们并不惊讶再一次于此处遇见这位德国导演, 她仍然站在高地与小镇之间, 她的每一个图像都诉说着真正的耐心和独立调查的能力。
Western , 2017《 向往的冒险》 的开场延续着古典西部片式的“ 到来” : 萨义德( 苏莱曼· 莱蒂福夫) 驾驶在保加利亚、 土耳其和希腊交界的公路上, 我们看着他的侧脸, 它就像面前的山路一样坑坑洼洼, 在连续遭遇过路的牛羊和汽车故障之后仍然显得平静。 从山间小径到新建的边境高速, 电影迅速铺展了关于运输的主题, 原野风景瞬间变为了超现实的卡车阵列、 广告牌、 以及被奇怪地塞入小平房中的“ 豪华赌场” ——我们无权进入此地, 但却能看到一道和周围格格不入的金属门。 这段寡言的序章以男主角的车辆被盗告终; 然而, 就在他望着马路边空荡的车位时, 观众却从镜头中感知到小镇路口独特的空旷之息。
在拍摄电影之前, 格里策巴赫和编剧已经在当地进行了八年的调研, 若是加上拍摄《 西部》 的时间, 则更久得多。 只有熟知地貌的人才会知道, 在这些日常风景之中, 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挑战。 跟随着主角, 观众从第一分钟起便不断遭遇陌生人和未知的基地, 它们看似都很普通, 却带来彼此间确凿的差异, 令闯入者感到一阵眩晕。 它们是当代的霍克斯式场景: 走在西部小镇之中, 你不免遭遇门廊下的乘凉者、 久违的朋友、 以及更危险的沙龙——充满陌生人的露天聚餐, 其吸引力不亚于一张张赌桌。 人们用酒杯代替筹码, 聚在一块度过夜晚, 若是有个格格不入的新面孔到来, 他/她就会立刻得到桌上所有人的“ 关照” 。
逐个登场的角色总是自带一些虚构元素——比如一个不变的发型, 或一对极具表现力的眉眼, 正是这些性格式的小细节, 使我们记住了她们的面孔, 以及她们的身体被融入到空间中的形式。 往前一点说, 从格里策巴赫学生时代的首作《 我的明星》 开始, 人物的形状便已由发型所确定: 德国少女留着学生气的金色直发, 男生的银色头发则用发胶搓得根根分明, 还有小妹妹的双髻, 或某个半路杀出的鸡冠头⋯⋯ 这些干净的线条组成了镜头的几何, 即便人物总是来到暴力的前端, 甚至开始打斗, 形态也不会散乱。 发型甚至决定了站姿, 如果说少女绷直的体态被其修长的直发所雕刻, 那么当她的身体突然弯折下来, 在画框中划出一条曲折的对角线时, 情感自然也发生了改变。 到了《 渴望》 , 格里策巴赫更加精进了自然主义的日常刻画, 然而, 一旦当角色停下脚步, 同对面的人多对视了一两秒时, 我们距离情节剧也就不远了。
Mein Stern , 2001Sehnsucht , 2006在《 西部》 中, 我们因一撇柔软的褐色胡子、 一抹长刘海而记住了男主角缅因哈德· 纽曼的脸; 同样被记住的, 还有当地演员苏莱曼· 莱蒂福夫, 他的角色总爱穿纯色的运动套装。 任何人只要见到莱蒂福夫, 就很难忽视他的笑容, 这种沉静的神态蕴藏着一个形象不可见的真实, 而每当与人对话时, 他都能用笑意触发相互分享的魔力。 到了《 向往的冒险》 , 莱蒂福夫扮演萨义德, 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衣黑裤, 只要走出车门来到路上, 就显得两手空空, 以至于我们毫不意外, 无论是这辆车还是这个人, 都会在某一刻突然消失。
正是在微妙的笑容之中, 影片的男女主角打了招呼, 完成了叙事的接力。 韦斯卡( 亚娜· 拉德娃, 同样是首次出演电影) 这位考古学家兼业余侦探, 喜欢用黑色的塑料发夹卷起自己的一头金发, 在不经意间制造了《 迷魂记》 中卡洛塔之像的漩涡; 而就在我们追随她的背影时, 她也独立地走在观看和被观看的交界处, 将斯考蒂和玛德琳合二为一。 韦斯卡的足迹连接了边境的白天与黑夜: 白天工作时, 她穿着淡色衬衫, 一旦刮起大风, 皱巴巴的衣料就会像旗子一样鼓起来; 等到夜晚, 她就换上宽松的连衣裙, 展开未知的相遇。 同样地, 其它角色也都兼具记录与虚构的趣味, 男女主角分别遇到两个小男孩, 他们驾驭着比自己大得多的交通工具, 其中年纪更小的那位牵着一匹马, 声称能穿越边境去和女朋友约会; 另一位则熟练地开着皮卡, 头上挑染着金色的刘海, 并喜欢在女士面前故作沉默。
片场照 这些随性的相识, 充满热情的笑, 是格里策巴赫邀请我们接受风险的入场券, 因为在这个宇宙中, 不遇见他人是不可能的。 开放的房屋既然能被主角踏入, 就必然藏有其它人, 谁也无法锚定画外的身影, 如同在巴德· 伯蒂彻的西部片中, 那些被岩石遮挡, 又在下一次注视中跃出的马。 在工作与休息之余, 人们自然地观察着视线内的一切。 在这个小镇, 除了邻里间的互助( 因城区管道破裂导致停水, 大家不紧不慢地提着塑料矿泉水桶继续生活) , 还有各类灰色的联盟: 几下被错认的问候和暖意, 反而成为危险人情的开端, 哪怕只是两个人一次意外的同框, 就会被更多旁观者在暗中标记; 而一旦人物跨过距离, 相互走进一步, 她们便能稳稳地接下对方给予的重担, 将偶然的关系发展为更真实的联谊。
Das geträumte Abenteuer , 2026群像主导了场面调度的速率。 有些场景越是日常, 我们越好奇于格里策巴赫切分镜头的速度。 她不满足于从单一视角展开沉默的关注, 或是视人物为静态审美的一部分( 电影中, 没有任何一刻能成为静止的截图) , 一旦决定好拍摄的地点和在场的人, 她就关心着每一次面孔姿态的改变, 从车内的正反打, 到餐桌上的一人一句。 对这部电影来说, 用连续的镜头来连接情境的变化, 是一件过分绝对的事; 相反, 它更希望人物可以在轻微的断裂中感受时间的绵延。 这种剪辑方式, 甚至发生在每个独处的片刻: 比如当韦斯卡无所事事地走动时, 或者当她即兴地潜入了被尘封的区域, 从中找到一把枪的时候, 镜头都不可能顺着一片风景或明确的图像, 无意识地运行下去。 与其说这位考古学家通过发现证明了什么, 不如说是这把不属于她的武器像未知的眩晕一样落到了她的手上。
这些朴素的人物, 始终面对着同一个事实: 你无法重现画外的东西, 唯有琐碎的考古与拼凑。 在那些轻快却密不透风的餐桌戏中, 我们常会遇到一群年长的女性, 她们拥有丰富的经历和近乎无限的回忆, 但除了自己的面孔之外, 她们并没有更多的画面。 她们试图用话语保护年轻的朋友, 一个黑手党则想用“ 共有的回忆” 拉拢对面的人, 但说话本身并无任何浪漫之处, 只需要一个反打镜头, 对方用更平静的语气拒绝了他的话术。 因此, 这除了是一部西部片之外, 还是一部绝对干燥、 甚至最不色情的黑帮片。 西部片中的最终决斗仍让人屏住呼吸, 因为我们无法放下对死亡的恐惧, 但当韦斯卡最终如漫画中的英雄一样, 叩响了手里的枪时( 我们想到沃尔什的《 侬爱伊人》 中艾达· 卢皮诺的姿态) , 没有人真正受伤, 但暴力却被驱散了。 这个真实的动作发生在山林之间, 除了面前的山路之外, 镜头中不再有任何多余, 以至于一切结束之后, 我们的女主角还可以去到别的沙龙, 将夜晚延续下去。
Das geträumte Abenteuer , 2026也正是从这个角度, 我们再次理解了男女主角的笑容。 为何一个人突然从画外回归, 却显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仿佛故事重新自中途展开, 有的足迹已然被错过, 就不会再被重演, 因为人们并不关心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 因此, 在重逢的开端, 唯一需要被重新平衡的, 只是等待者与被等待者的关系——出于更加简单的理由, 韦斯卡将萨义德单独留在了完整的镜头中。 在这最小的刻度里, 我们就这样经历了二人的彼此想念。
评分表 向往的冒险瓦莱斯卡· 格里策巴赫 *本评分表为0-4星制, ×代表0星。 Rosemary Rosine TWY 石新雨 阿崽 5 人评分|均分3.40 |标准差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