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夏天似乎经过得有些局促⁠。往年秋天的一日⁠,我在拍摄家旁的悬铃木⁠,而当夜会有一场大风来临⁠。第二天红叶飘落大地⁠,然后时间又像流水一样过去⁠。我拍摄到的场景恰好是树在那一年最后一天枝繁叶茂的场景⁠,那一天的画面成为我记忆暗处最临近的断片⁠。它和其它断片固然存在物理时序上的差别⁠,但似乎已经渐渐沉降到相似的层次⁠,断片与断片在意识表面之下形成了深邃的海洋⁠。它们并不是以事件⁠,概念⁠,命名的形式存在于可随意调遣的记忆网格中⁠,而是更多地牵引着一种不可复现的印象⁠,就像我们最初接触到这个新鲜的世界那样⁠。在一段朴素的时间范围内⁠,在经验化的认知中⁠,树木以年为周期经历枝叶的枯荣⁠。但恰恰在那一天⁠,光线⁠,色彩⁠,打转的落叶⁠,残存的微风引起的枝叶的渺小颤动⁠,共同构成一段具有重量的时间残片⁠,预备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重新涌现⁠。

可惜的是我们并不知晓这些被动的⁠、自行生长的残片会在什么时间重现⁠。我们总是期望向未来留存预期的记忆⁠,但总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才意识到是什么最终在心底的海洋残存⁠。在相同的时刻这也意味着我们永久地丢失了这一切⁠,不会再回到红叶飘落大地的清晨⁠。今年秋天红叶依然会飘落⁠,但是光线不再是相同的光线⁠,风不再是相同的风⁠,人们也不再具有相同的心态和思想⁠。在11岁的苏菲快乐地享受夏天假日的时光时⁠,她正在经历或错过的细节的一部分正在筹备着在未来发生回音⁠;童年的苏菲期待着数码摄像机记录的假日录像可以实现对未来的怀旧的策划⁠,可是在时间倏然逝去以后⁠,录像留下了更多的断裂和困惑⁠,关于存在的失联感在图像和经验之间露出眉目⁠。

现在正是夏日最热的时候⁠。在那个在追忆中的假日里⁠,那个重新创造的天堂中⁠,苏菲和她年轻的父亲卡勒姆重遇在土耳其的度假村⁠,在二人共处时的呼吸声⁠、海浪声⁠、数码摄像机运作的机械声⁠、背景的欢笑声中经过一件一件小事⁠,感受清澈的碧海蓝天⁠,在享用美食后快速地奔跑⁠。苏菲说⁠,我们能共享同一片天空真好⁠。有时我抬头看向天空⁠,我想如果我能看见太阳⁠,那么我们都能看见太阳⋯⋯所以我们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就像在一起一样⁠。卡勒姆说⁠,你知道⁠,我想让你明白⁠,你可以和我谈任何事情⁠,在你长大以后⋯⋯你没有做过也没关系⁠,但如果做了什么事情⁠,记得告诉我⁠。浮云一般的往事从回忆中一卷一卷展开⁠。

那些过去发生的动作⁠、那个最简单的行为依然被封闭着⁠,就像被装进无数只盖得严严实实的瓶子里⁠,而每只瓶子都将被装满东西⁠,各只瓶子所装的东西颜色⁠、气味⁠、温度截然不同⁠,更何况这些瓶子被高高地搁置在我们不断变换着梦幻和思想的年岁之上⁠。前一日记录着拥有着自傲的繁茂红叶的树木的图像仿佛描绘着另一件事⁠,即便它所记录的事件在概念中向可能的记忆海洋之下的片段画上了时间箭头⁠,但是在蓦然而至的回忆和我们存在的当下之间却形成了冷漠的间隙⁠。夏日的炎热⁠、泳池的波浪⁠、防晒霜的气味⁠、蓝天中的滑翔伞⁠、度假村的歌声与舞蹈不再是美的⁠,甚至不再是可信的⁠,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的永驻的过去不再是看得清的⁠,那些意外的残片所涌现的间隙保存着的虚空展现出陌生的尺度⁠。

在一个深夜的片刻⁠,长大的苏菲在睡眠中醒来⁠,她坐起身体⁠,双脚垂在了房间的地毯上⁠。这往往是一个寻常的瞬间⁠,但是就像我们身处在一个由门扉构成的海洋中⁠,敲遍一扇扇并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门扉⁠,可只是在一个偶然的时刻⁠,唯一可以进身的门被我们于无意间碰开⁠,而门后竟保存了一个完整又真实的世界那样——这块绣着精致纹样的地毯瞬时将苏菲拉入了那个怡然的童年下午⁠,卡勒姆带着苏菲⁠,听店主讲述每一块地毯的故事⁠,迟疑地寻问地毯的价格⁠。

那些随着时间流逝而解体的历任自我⁠,其实从未真正消亡⁠。它们沉默在记忆暗处的海洋⁠,等待一个不经意的契机被唤醒⁠,比如一片似乎早已在经验中凝固了概念的土耳其地毯⁠。在人们醒来的片刻⁠,那个意识尚未苏醒的瞬间⁠,他既与梦境中跳跃在另一个时空的自我告别⁠,又尚未回归到那个由社会身份⁠、人际关系和过往经历构建的习惯的叙事中⁠,此时⁠,人们会经历一种原始的存在感⁠,随即才凭借记忆的返回⁠,重新拼凑起关于自我的定位⁠,重新拥有一个关于自身的世界⁠。在霎时间⁠,浮云一般的往事如涟漪一般散开⁠,苏菲的女友睁开朦胧的睡眼向她祝贺生日快乐⁠,苏菲听见婴儿的哭泣声⁠,仿佛同时存在于过去与现在的两个世界⁠,接着她产生了疑问⁠,意识到父亲和自己曾拍下过一段段录像⁠,怀抱着终究辜负了的对未来的怀旧的策划的心意⁠,她在流水般时间的离析中还是错过了一些变化⁠,或者是还没有获得解析这些变化的语言⁠。

“⁠是的⁠,如果说多亏了遗忘使过去没能够在它和现在之间建立任何联系⁠、设置任何环节⁠,如果它依然停留在它的位置⁠、它的日期上⁠,如果它在谷底峰巅保持它的距离⁠、它的孤独⁠,那么它会使我们突然呼吸到一种新鲜空气⁠,因为这正是我们从前曾被呼吸的空气⁠;这种比诗人们枉费心机力图使之充斥天堂的更纯净的空气只有在已曾经呼吸过的情况下才可能给予那种深刻的更新感⁠,因为真正的天堂是我们失去的天堂⁠。⁠”

苏菲想重新观看那些录像⁠。这些保存在数字介质中的真相随着时间的流淌仿佛变换了图景⁠。就像那些树木⁠,当我再次经过习惯中的树木下的小路⁠,看见季节改变它们的颜色⁠,改变它们的枝叶⁠,仿佛也改变了它们的本质⁠。因为那可能的本质由忽明忽暗的光线⁠,变化的色彩⁠,微风赋予的渺小的颤动共同定义着⁠,那一天过去就不再重来⁠。苏菲翻出数码摄像机⁠,每一次回放都是一次微小的重写⁠。当她反复去看一个画面⁠,就会往里面注入新的理解⁠、新的情感⁠、新的悔恨⁠。久而久之⁠,她分不清哪个是当年的原貌⁠,哪个是她后来涂抹上去的⁠。在那个想象的下午⁠,卡勒姆独自前往土耳其的店铺购下了那块精美的地毯⁠,他如释重负地趴在地毯上蜷缩⁠,疲惫的身躯仿佛融进了地毯的纹样⁠。在那个想象的夜晚⁠,苏菲忘记携带钥匙⁠,沉睡在朴素的酒店大堂⁠;卡勒姆捡起游人随手丢弃的烟头⁠,走向海边深沉的黑暗⁠。父亲不再回来⁠,在这些苏菲不在场的时段⁠,唯一所能依靠的便是想象⁠。这样的想象具有着共同的特征⁠,人们在现在和某个遥远的时刻同时感受到它们⁠,直至过去和现在部分地重叠⁠,使人们捉摸不透自己是在过去还是在现在之中⁠。在空间中为人们保留的位置是那么狭隘⁠,相反他们却占有一个无限延续的位置⁠,因为他们像潜入过去的时光的巨人⁠,同时触及间隔甚远的时代⁠,而在时代与时代之间被安置上了那么多的日子——那就是在时间之中⁠。

回忆无法帮你还原一个你从未看见过的真相⁠。人们对一个人的理解⁠,永远被限制在人们曾经观察过他的那些时刻之中⁠,而他的悲伤却可能藏在那些视线之外⁠,在那个数码摄像机不曾保存的黑暗中⁠。在这个一切都会耗尽⁠、消失的世界里⁠,同美相比⁠,有一样东西会倒塌⁠,毁坏得更加彻底⁠,同时又留下更少的痕迹⁠,那就是悲伤⁠。苏菲在想象中穿过一个平滑⁠、悲伤和温柔的过去⁠,而这个过去的迷宫又由千千万万个不同的过去组成⁠。苏菲举着摄像机问向卡勒姆⁠,你11岁的生日是怎么度过的⁠,迎接她的是延续的沉默⁠。这样的悲伤如此难以看清⁠,是因为苏菲向着酒店的房间走去⁠,害怕扣门声得不到回应⁠;是因为走进一间黑暗的舞厅⁠,在那里苏菲寻找到摇摇晃晃的卡勒姆⁠,在刺眼的频闪灯下跌跌撞撞地拥抱在一起⁠;还是因为那些波浪⁠、蓝天⁠、微风⁠、空气仿佛构建着空洞的迷宫⁠,苏菲在那里认识着新的朋友⁠,好奇地欢笑着奔跑⁠,偷偷倾听少年少女们议论他们的生活⁠,与不肯同她一起登台歌唱的父亲闹别扭⁠,但迷宫被时间的风雨离析成废墟⁠,在记忆的浮沙消散后又发觉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呢⁠?生活的真相就在观察和记忆中⁠,否则它只是自顾自地流逝⁠。苏菲想到⁠,只有唯一的方法能够轻微地抵挡时间的风雨⁠,那就是艺术⁠,就是用创作去攫取逝去的时光⁠。

间章

“⁠而倘若我们不把这些现实清理出来的话⁠,那些小事本身则并无意义⁠。逐渐保留在记忆中的是那些不确切的词语的连接系列⁠,我们的真实感受荡然无存⁠,这些感受才构成我们的思想⁠、我们的生活和对我们而言的现实⁠。而正是那种谎言一味复制所谓‘⁠情节真实⁠’的艺术⁠,它同生活一样简单平淡⁠,没有美⁠。我们的眼睛所见和我们的才智所确认的东西被令人生厌和徒劳无功地一用再用⁠,不禁让人纳闷⁠,从事这种使用的人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欢乐和原动力的火花⁠,使他精神抖擞地推进自己的工作⁠。相反⁠,真正的艺术⁠,诺布瓦先生会称之为文学爱好者的游戏的艺术⁠,其伟大便在于重新找到⁠、重新把握现实⁠,在于使我们认识这个离我们的所见所闻远远的现实⁠,也随着我们用来取代它的世俗认识变得越来越稠厚⁠,越来越不可渗透⁠,而离我们越来越远的那个现实⁠。这个我们很可能至死都不得认识的现实其实正是我们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最终得以揭露和见天日的生活⁠,从而是唯一真正经历的生活⁠,这也就是文学⁠。这种生活就某种意义而言同样地每时每刻地存在于艺术家和每个人的身上⁠。只是人们没有察觉它而已⁠,因为人们并不想把它弄个水落石出⁠。他们的过去就这样堆积着无数的照相底片⁠,一直没有利用⁠。因为才智没有把它们‘⁠冲洗⁠’出来⁠。我们的生活是这样⁠,别人的生活也是这样⁠。其实⁠,文笔之于作家犹如颜色之于画师⁠,不是技巧问题⁠,而是视觉问题⁠。它揭示出世界呈现在我们眼前时所采用的方式中的性质的不同⁠,这是用直接的和有意识的方式所做不到的⁠,如果没有艺术⁠,这种不同将成为各人永恒的秘密⁠。只有借助艺术⁠,我们才能走出自我⁠,了解别人在这个世界⁠,与我们不同的世界里看到些什么⁠,否则⁠,那个世界上的景象会像月亮上有些什么一样为我们所不知晓⁠。⁠”

苏菲想起了她见过的朋友们⁠。那些过去一起打台球的青年们⁠,那位将金色的手环送给她的女生⁠,那位同她一起在夜晚的泳池边谈天的少年⁠,他们现在看见的是什么样的世界呢⁠?在短暂失去父亲的陪伴的夜晚⁠,苏菲看见的景象很清晰⁠,但是和父亲在一起时⁠,她的目光却模糊了⁠。在后日的幻觉中⁠,卡勒姆的面庞出现在桌面的反照里⁠,出现在泳池的倒影里⁠,出现在镜影的边角里⁠。千千万万个世界重叠在一起⁠。卡勒姆木然地站在纯净的蓝天下接受风的吹扫⁠,仿佛丢失了自我⁠。卡勒姆说⁠:我看不见自己40岁时的样子⁠。能生活到30岁就是一个意外了⁠。卡勒姆的背影和侧身似乎具有和面容相同的重量⁠,没有中心地在想象的目光中飘忽⁠。父亲看见了什么样的世界呢⁠?我们无法策划未来的怀旧⁠,但我们可以生活得足够深刻⁠,让我们的感官有真实的东西可以抓住⁠,从而收存一些不再复现的印象⁠,一些沉在表象之下的片段⁠,这一丝一丝的迹象积攒起来⁠,将会形成一座时间之中的殿堂⁠。苏菲拿起摄像机⁠。它不再仅仅是父亲手中那台拍下阳光与欢笑的摄像机⁠,而是同时容纳阳光与阴影⁠、错过与发现⁠、过去与未来的时间机器⁠。她打开这台机器⁠,为所有逝去的⁠、不可修复的⁠、被阳光灼伤的记忆⁠,创造着一座能够被许许多多的人反复进入⁠、反复经验的时间回廊⁠,搭建着她尚未拥有的天堂⁠。

但那又是如此的悲哀⁠。苏菲一想到眼前浮现的仍旧是父女二人在一起时她经常看见的他的这个或那个掠影⁠,想到过去的自己满怀的好奇与憧憬⁠,又怎能认为这样的时光永远不再重现了呢⁠?他一会儿带着她奔跑嬉闹⁠,一会儿在惨淡的青空下为她涂抹防晒霜⁠,一会儿在空旷的地面上打起太极拳⁠。就像在公共的音乐现场更加容易浮现沉浸的自我时刻⁠,她长期没有去回想过的往事在记忆之中拼接起来⁠。在假日的尾声⁠,苏菲和卡勒姆跑向人头攒动的舞会⁠,他发出带着活泼的幸福的声音邀请女儿共舞⁠。他将苏菲的外衣甩去⁠,热烈的情绪使他有一些紧张⁠,面容中似乎流出一丝迟滞⁠。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卡勒姆发红的脖颈闪过悬空的视线⁠。此时此刻⁠,在舞厅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苏菲试图寻找父亲那空荡荡的眼神⁠,尝试抓住父亲的臂膀⁠,但是枉费力气⁠。由此可见⁠,在苏菲心里消散的并不是一个⁠,而是无数个父亲⁠。每一个卡勒姆都附着于某一天的某一段时间⁠,苏菲在重见那个卡勒姆时便重新置身于那个日子了⁠。而过去的那些时刻也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在我们的记忆里它们总是朝未来运动着——朝那本身也变成了过去的未来——而且把我们自己也带进这个未来⁠。送别日⁠,苏菲在机场的厅堂来回穿梭⁠,带着灵动的笑意向卡勒姆告别⁠。她真想让父亲再请她驻足片刻⁠,这样手中的摄像机便能多留下一片回忆⁠。然而这一切都不再是可能的事⁠。

她对他的认知是碎片化的⁠,充满了矛盾⁠。他的11岁生日度过得并不快乐⁠,他在收到路人们热情的生日祝福之后伤心地哭泣⁠,他会对生活的小事面露难色⁠,他独自走向黑夜的大海⁠。有一些她知道⁠,有一些她不知道⁠。每个人都只能看见一个人在一部分时段的一部分方面⁠,于是这个人对于不同的人而言便是不同的人⁠,他以无数个人的身份潜入成千上万的人们的记忆中⁠。那些不被人们认知的⁠、不被看见的现实被重新呼唤出来⁠,于是卡勒姆自身的层次与苏菲感受的变化相重叠⁠,一个完整的卡勒姆永远隐藏在记忆之下⁠,而完整的他拥有她所无法触及的自我的生活⁠。她试图通过录像来拼凑事实⁠,猜测一些无从知晓的真相⁠,但是这些秘密已经没有办法再去追寻⁠,父亲的离去使她永远失去了调和这两种现实的机会——这成为了永恒的悲伤⁠。这样的悬置构成了哀恸的记忆的本质——它不被遗忘也不被克服⁠,而是带着这个无法愈合的间隙继续生存⁠。苏菲永远不能真正拥有⁠、真正理解父亲⁠,不能在踏实的逻辑中收编和阐释不被看见的现实⁠,卡勒姆带着不可化约的神秘⁠,使追忆成为一种同不可知持续的⁠、尊重的共存⁠。

“⁠在此⁠,只有艺术能向人们表述我们的生活⁠,也使我们看到自己的生活⁠,即无法观察到的⁠、对我们所看到的它的表象需要加以翻译和往往需要逆向阅读和极难辨识的那种生活⁠。我们的自尊⁠、偏见⁠、模拟力⁠、抽象的才智和习惯所做的那项工程正是艺术要拆除的⁠,它将使我们逆向行进⁠、返回隐藏着确实存在过却又为我们所不知的事物的深处⁠。⁠”

苏菲鼓起勇气⁠,来到黑暗的舞厅⁠。这里没有坐标⁠,既不存在于那个记忆中的土耳其假期⁠,也不属于成年的苏菲所在的后继的时代⁠,它存在于被记忆的失败所唤起的时间的深处⁠。黑暗的舞厅充盈着肆意不羁的音乐和支离破碎的灯光⁠。这是卡勒姆的世界⁠,是间隙的本源⁠,包裹着他的思想⁠,情绪⁠,幻觉⁠,秘密⁠,终于没有办法再被虚构填塞⁠。在灯光每一次明灭之间⁠,卡勒姆的身体姿态被分割成一张张静态的切片——他的手臂高举⁠、头颅后仰⁠、胸膛起伏⁠,每个动作都被黑暗吞没后才重新显现⁠。在遥远的假日中⁠,他维持着温和的⁠、稍显笨拙的身体控制⁠,他用克制而准确的动作教导苏菲防身术⁠,他在泳池里保持着放松但警觉的状态⁠,他在深夜独自站立在阳台边缘⁠,双手紧绷着攥着栏杆⁠。在黑暗的舞厅中⁠,他的舞蹈得以脱离虚假的现实社会的规范⁠,他的双眼紧闭⁠,身体放纵地摇动⁠,手臂在空中划出失控的弧线⁠,脊椎弯曲⁠、弹跳⁠、扭动⁠,试图从肌肉和骨骼的束缚中挣脱出去⁠,仿佛是那份沉默着流动了一段完整的时光的痛苦⁠,终于凝成一颗不再被改变的宝石⁠。苏菲找到了卡勒姆的天堂⁠,她跳过了流水般的日子⁠,跌跌撞撞地穿过闪动的人群⁠,伸出手拥抱遥远的时光之前的父亲⁠。父亲在自我的世界滑落⁠,退入虚空⁠,苏菲的手臂中空空如也⁠。在这痛苦筑成的艺术中⁠,她看见悲伤可以移动时间⁠。

过去夏日的苏菲在机场留下的最后一张相片现在摆放在苏菲的客厅⁠。视点缓缓摇开⁠,机场的走廊沉静地与苏菲的房间相连⁠,卡勒姆穿着蓝白条纹的衬衫⁠,独自站在那个灯光明亮的走廊里⁠,将那台安置上了许多日子的摄像机持于手中⁠。他垂下手臂⁠,摄像机关闭⁠。那些青空下的影像⁠,那些微笑与被记录的快乐⁠,那些他以父亲的身份向女儿交付的最后一份存证在时间的幻景中形成⁠。卡勒姆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摇动的门扇后是那个闪烁着黑暗的天堂⁠。在同样的瞬间⁠,苏菲终于失去了她的天堂⁠。卡勒姆不再返回那个需要他扮演负责的父亲⁠、需要他展露笑容⁠、需要他变得好起来的表象构成的世界⁠,黑暗的舞厅是在艺术中形成的⁠,一个不用再记录欢乐也可以存在的地方⁠,在这里⁠,视点不再是一个人独自拥有的⁠,而是苏菲和卡勒姆两个人分享的⁠。在假日的最后一晚⁠,卡勒姆搂着苏菲拍照⁠,苏菲问卡勒姆⁠,我们为什么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呢⁠,为什么不能一辈子住在酒店里呢⁠,桌面的相片也缓缓清晰了形象⁠。苏菲经历了理所当然的时间⁠,她的观点发生了变化⁠。在她清醒过来⁠,坐在客厅里检查手中的摄像机的时刻⁠,卡勒姆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本在对准女儿的镜头⁠,于是苏菲失去的天堂才真正属于她自己⁠,卡勒姆也可以不再持着摄像机⁠,可以放弃模仿人们在不同的时间形成的认识中的那些自己⁠,独自回应永恒的虚无的牵引⁠。

阳光⁠,夏日⁠,波浪⁠,气息都像岁月一样转瞬即逝⁠,它们不是消散在空间中⁠,而是藏匿在时间里⁠,在日子与日子之间隔上了一道道围栏⁠。好在过去是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的某种永驻的东西⁠,人们从未完全失去它们⁠。追寻看似已经失去⁠,但其实仍然存在⁠、随时准备重现的时间的想法实在是难以抗拒⁠,但是“⁠这个追寻只能在人们视为‘⁠真实⁠’的那个世界里进行⁠。其实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至少是不可认识的⁠,因为我们看到的世界永远受到我们自身的情欲的歪曲⁠。世界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每天清晨有多少双眼睛睁开⁠,有多少人的意识苏醒过来⁠’⁠,便有多少个世界⁠。因此⁠,要紧的不是生活在这些幻觉之中并且为这些幻觉而生活⁠,而是在我们的记忆中寻找失去的天堂⁠,那唯一真实的天堂⁠。⁠”因此⁠,让时间被找回⁠,让过去被重新拥有⁠,使事物在其中被真正地领略⁠、保存的永恒的面貌⁠,就是艺术的面貌⁠。

⁠:本文所有引文均出自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徐和瑾等译⁠)及安德烈⁠·⁠莫洛亚所作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