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2月回顾

电影会被AI取代吗⁠?

文|desi

尽管人们已有所准备⁠,但AI迭代的速度仍然远超想象⁠。2月上旬至中旬⁠,快手和字节跳动接连推出旗下最新一代视频生成模型⁠,Kling 3.0和Seedance 2.0⁠,因其飞跃式的进步而引发全网轰动⁠。在这里⁠,我无意去深入其中的技术细节⁠,众多科技博主已经对此进行了足够详尽的测试与讨论⁠。更加值得我们注意的⁠,是AI时代以来一向流行的一种论调⁠—⁠⁠—⁠在此次新模型出现后大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扩散到了从业者的圈子中⁠—⁠⁠—⁠⁠:在不远的未来⁠,电影将会被AI替代⁠。不需要演员⁠,不需要导演⁠,不需要剪辑师⁠,不需要笨重的设备⁠,不需要现实世界⁠,只需要一个强大的算法和一小段精心编辑的提示词⁠。

Seedance 2.0

的确⁠,在Kling官方给出的一段演示视频中⁠,“⁠威尔⁠·⁠史密斯吃意面⁠”的AI视频老梗俨然被演绎成了一段由正反打镜头拍摄的电影场景⁠。相较于三年之前连人物动作都无法稳定模拟的老款视频模型⁠,如今的Kling 3.0和Seedance 2.0不仅可以生成极其逼真的现实场景⁠,而且最关键的是⁠,它开始懂得使用合适的“⁠镜头语言⁠”来组织所生成的影像⁠。更有消息称⁠,Seedance 3.0正在筹备中⁠,计划于第二季度上线⁠,可以一键生成长达20分钟的内容⁠。正如知名数码测评博主“⁠影视飓风⁠”在最新一期视频中所直言的⁠,“⁠改变视频行业的AI快来了⁠。⁠”而中国导演贾樟柯也和字节跳动展开合作⁠,用Seedance 2.0制作了一部短片《⁠贾科长Dance⁠》[2026]⁠,让AI将导演带回其自己曾经的作品场景⁠,包括现已消失在三峡水下的奉节老城⁠。与之相比⁠,拉杜⁠·⁠裘德在《⁠德古拉⁠》[Dracula, 2025]中所使用的那种粗陋的AI影像已属无人问津的老古董⁠。在以月为单位飞速发展的AI赛道上⁠,电影就像是与兔子赛跑的一只乌龟⁠,而且这只兔子绝不会像寓言故事里那样停下来睡觉⁠。那么⁠,接下来呢⁠?AI又还能做到什么⁠?震撼之余⁠,焦虑和恐惧也开始在影视剧和视频创作者们之中蔓延⁠。自2023年以来⁠,AI对各大行业的冲击我们都有目共睹⁠。这一次⁠,终于轮到电影了吗⁠?

Kling 3.0 “⁠威尔⁠·⁠史密斯吃意面⁠”演示
贾科长Dance, 2026

不过⁠,在我看来⁠,这种担心似乎为时过早了一些⁠。首先⁠,Seedance 2.0等模型的进步的确是飞跃的⁠,但前提只是与更早一代的模型相比⁠。如果我们将视频生成和文本生成⁠、将镜头语言和文本语言放到一起⁠,做一个不恰当的类比⁠,那么Seedance 2.0能稳定生成画面不崩坏失真⁠,就是刚刚掌握文字的拼写⁠,而其对电影镜头语言运用的初步效仿⁠,就相当于初学了一些简单的语法⁠,还远远没有达到能用影像流畅表达的程度⁠—⁠⁠—⁠换言之⁠,就是还没有达到GPT 3.5(⁠即AI生产力时代的门槛⁠)在文本生成领域的水准⁠。而即使3.0及之后的模型能一步步逐渐完全掌握镜头语言⁠,直至达到目前文本生成领域的最前沿成果的水平⁠,如GPT 5.2⁠、Gemini 3.0或Claude 4.7⁠,那又如何呢⁠?这些模型的确能够一次性生成出没有逻辑和语法错误的⁠、修辞得当甚至漂亮的长篇文本⁠,但它们生成的内容只能算得上“⁠可用⁠”⁠,但还远远算不上“⁠⁠”⁠—⁠⁠—⁠前者只是基本功⁠,后者才是关乎文学⁠、电影以及任何一种艺术的审美维度⁠。

那么⁠,仅靠持续的模型迭代和技术进步⁠,能像许多乐观的AI支持者所预言的那样⁠,逐渐填平二者之间的鸿沟吗⁠?这很难说⁠。但可以确认的事实是⁠,文本生成领域的AI⁠,虽然其解答数理问题⁠、辅助代码开发等方面在持续进步⁠,但其“⁠审美质量⁠”早已进入平台期⁠,甚至不进反退⁠:GPT 5.2被普遍认为在语言风格⁠、情感表达上远不如更早一代的GPT 4o⁠,为此⁠,当OpenAI决定下架后者时⁠,还遭到了情感向用户的公开抵制⁠。如果文字生成模型与“⁠文学⁠”的境界还相去甚远(⁠是的⁠,我必须在此做出断言⁠:目前AI生成的任何文本在文学层面的审美价值都趋近于零⁠;持相反意见者或许真的需要锻炼一下自己的审美判断力⁠)⁠,那么同理⁠,视频生成模型取代电影⁠—⁠⁠—⁠至少是作为艺术的电影⁠—⁠⁠—⁠也显然是遥遥无期的危言耸听⁠。

吊诡的是⁠,时下人们对于AI的狂热⁠,其实是种种自相矛盾的情绪的混合物⁠:一方面⁠,我们对AI生成图像之精美⁠、逼真和强大的赞赏⁠,犹如人类面对一只突然学会了说话的动物般啧啧称奇⁠,无论“⁠动物说话⁠”这件事除了反常识的奇观价值之外究竟是否真的有足够的实用价值(⁠目前AI真正有收益的应用场景远比人们想象得有限⁠,大量AI公司估值与盈利严重脱节⁠)⁠;另一方面⁠,许多人对AI的发展以及AGI(⁠通用人工智能⁠)的来临抱有一种混杂了绝望和希望的期盼⁠,仿佛只要这一事件发生⁠,无论它是毁灭的还是救赎⁠,都能让世界产生某种质变⁠—⁠⁠—⁠这无疑是加速主义在AI时代的新变体⁠。恐怕⁠,“⁠AI取代人类⁠”更深刻⁠、也更本质的焦虑⁠,实则是存量时代之下的人们对技术瓶颈⁠、经济危机和平庸生活的焦虑⁠。

说回电影⁠。考虑到AI的发展已经不止一次地超乎人们的设想⁠,或许有朝一日技术壁垒真的会被突破⁠,上文所强调的审美门槛亦会随之被攻克⁠。到了那天⁠,电影就会面临被替代的风险吗⁠?我仍然觉得不会⁠。在我看来⁠,电影之为一种人的艺术的不可替代性⁠—⁠⁠—⁠或者任何一种属人的艺术的不可替代性⁠—⁠⁠—⁠并不在于人的创作在某些可量化的标尺上一定比AI更优越(⁠显然⁠,这一界限已经被部分地打破⁠,而剩下的被技术赶超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也不在于人能够创作出某种绝不可能被机器所模仿的风格(⁠我们都知道⁠,AI最擅长模仿的就是“⁠风格⁠”⁠)⁠,也不是像某些AI的坚定反对者所认为的那样⁠,认为“⁠⁠”在作品中留下的主体性痕迹是某种无价的⁠、可辨识的绝对标识⁠。归根结底⁠,人类创作者的作品比AIGC内容所多出来的⁠,并不是任何独特性和价值⁠,而就只是人的存在本身⁠。但这简单的存在⁠,却是艺术不可动摇的根基⁠:他者的在场⁠。艺术⁠,究其最为根本性的定义而言⁠,永远关乎我与他者的关系⁠,永远发生在我与他者的关系之中⁠。阅读一篇文本⁠,观看一部电影⁠,欣赏一幅画作⁠,我们的目光和智识并不只是流连于一些死物⁠;我们是在通过艺术为中介⁠,与他者进行隐匿的对话⁠—⁠⁠—⁠不仅是艺术家个人这一他者⁠,更是从他的角度所折射出的整个世界⁠。

与之相反的是⁠,当前对于“⁠视频生成AI取代电影⁠”的讨论⁠,无论支持或反对⁠,大多只是把电影当做某种功能性的⁠、纯粹供人消费的产品⁠,而人与作为产品的电影之间所形成的⁠,往往是一种高度自恋的关系⁠,这种关系的理想状态是对他者的排除⁠,让产品在一切意义上都适合于自身⁠;就像如今许多人对AI民主性的想象⁠,与其说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创作者⁠”⁠,不如说是“⁠人人都可以定制自己喜欢看的电影⁠”⁠。乐观主义者已经开始畅想着能用AI将自己喜欢的网文改编成更生动⁠、刺激的影像版本⁠。事实上⁠,在文本生成领域⁠,这已经在逐渐成为现实⁠:在众多用AI批量生产的⁠、标签和套路细分到机制的网文和同人文中⁠,你总能找到一部适合自己的⁠;如果还不满意⁠,也可以自己动手用AI“⁠产粮⁠”⁠。然而⁠,这样的文字⁠、图片或视频内容也许是人们梦寐以求的消费品⁠,却也同时是离艺术最远的东西⁠:它将创作剥离于主体–他者的关系⁠,而变成了单方面迎合消费者欲望的“⁠效果⁠”“⁠功能⁠”⁠。电影不再是一个让我们看见⁠、遭遇他者的窗户⁠,而成为一面满足自身欲望的镜子⁠。

这通向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在涉及艺术创作的话题上⁠,AI支持者甚至比AI反对者更加“⁠人类中心主义⁠”⁠,因为在前者的眼中⁠,生成式AI无异于创作者的一种去主体化的替代品⁠,一个负责无限满足欲望的⁠、绝不会反驳的机器⁠;借由它⁠,观众不再需要面对创作者的主体性及其所必然带来的不尽如人意之处⁠,创作者也无需面对合作者的主体性⁠,更无需面对片场环境和电影设备的笨重的⁠、局限的客体性⁠,一个人在小房间里⁠、小屏幕上与AI交互即可完成一切⁠。悖论在于⁠,如今许多人对AI电影之“⁠自由⁠”的最高想象是直接将脑内想象的画面具像出来⁠,那么假设每个人都拥有此种“⁠自由⁠”⁠,又有谁还犯得着再去观看别人脑中那很可能不会让自己满意的影像呢⁠?每个人脑中想象一部对自己而言最理想的电影⁠,再观看这部想象出来的电影⁠,一切都终结于想象性的自我循环之中⁠。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电影只停留在功能性产品的层面⁠,那么它被AI取代不仅是一种威胁⁠,而且是一种必然⁠,就像工业化种植的农产品必将广泛取代小农有机蔬菜⁠。在可见的未来⁠,广告⁠、短剧等纯粹的产品导向的影像市场⁠,其游戏规则肯定会被视频生成AI所改变⁠,因为在单方面迎合欲望的方面⁠,人算永远不如AI算⁠,人算也不如AI算来得便宜高效⁠。实际上⁠,在作为功能性工具提高生产力的层面⁠,我对AI一直保持开放态度⁠;在翻译⁠、代码写作⁠、信息检索等层面⁠,我也早已是AI的深度用户⁠。但艺术绝不是功能性的⁠。或许⁠,一些艺术曾经也发挥过重要的功能性作用⁠,但注定会被更新⁠、更强⁠、更低成本和高回报的媒介或技术所取代⁠。失去了功能性⁠,艺术或许会因此不再被公众普遍需要⁠,进而被束于精英主义和文化遗产的高阁⁠;但它的核心价值并不会因此被摧毁⁠。况且退一万步讲⁠,“⁠被边缘化⁠、被取代⁠”对电影来说早已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威胁⁠,而是长久以来的现实⁠:距离电影不再是大众媒体和人们文化生活的中心⁠,也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这几十年间⁠,相较于电视⁠、电子游戏⁠、互联网⁠、短视频⁠,乃至最近几年爆火的短剧的轮番围攻⁠,AI恐怕只能算是影视大寒冬里的一小阵风⁠。说得地狱一点⁠:若要论市场份额⁠,电影早已被“⁠取代⁠”⁠,还真轮不到AI来插手⁠;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它可能根本坚持不到AI变得足够强大的那一天⁠。这很悲观吗⁠?如果电影要为此哀叹自己的命运⁠,那文学⁠、绘画又能找谁诉苦呢⁠?


II. 2月新片短评

TheDissidents 26/02平均标准差C89desiemfFFOreoRosemaryRosineTWY出口唯唯喷嚏狗夏萝宇宙兔柜子橙子石新雨秋曳子阿崽黑伯劳齐衣
闪灵
斯坦利⁠·⁠库布里克
2.850.96
至尊马蒂
乔什⁠·⁠萨弗迪
2.430.49
父母姐弟
吉姆⁠·⁠贾木许
2.000.00
时观器
Jack Auen, Kevin Walker
2.000.00
请求救援
山姆⁠·⁠雷米
2.000.00
大亨
Charlotte Zhang
1.800.98
勿忘麦片
Olivier Godin
1.670.94
粉碎机
⁠·⁠萨弗迪
1.000.00
镖人⁠:风起大漠
袁和平
0.670.47
飞驰人生3
韩寒
0.500.50
哈姆奈特
赵婷
0.140.35
惊蛰无声
张艺谋
0.000.00
星河入梦
韩延
0.000.00
惊变28年2⁠:白骨圣殿
尼娅⁠·⁠达科斯塔
0.000.00
临租家庭
宫崎光代 Hikari
0.000.00